「陸晟鈺!」
余恨再度在那張凌亂的大床上嚇醒。
他劇烈喘息,魂不附體,手腳冰涼。
仿佛被一團噁心又粘膩的東西包裹著,無法喘氣,越陷越深。
他的動靜引起旁邊的注意。
「醒了?」
睡意惺忪的陸晟鈺撩開眼皮,把手搭在他腰上,輕輕揉了兩下。
「別碰我!」
余恨瞳孔縮緊,血壓飆升,一把甩開陸晟鈺的胳膊,跳下床。
赤腳踩在地板上瞬間,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啪嗒。
床頭燈打開,整個臥室都亮堂起來了。
陸晟鈺還維持著剛剛睡醒的樣子,抬手遮了下過於刺眼的光,帶著一點鼻音地問:
「余恨,怎麼了?」
連續目睹兩次陸晟鈺死亡現場的余恨冷汗涔涔,聲音發顫,指甲幾乎陷進掌心:
「陸晟鈺,今天幾月幾號?」
陸晟鈺放下手,灰綠色的瞳孔在光線下慢慢聚焦。
「一月二十五號。」
頓了頓,他忽然勾唇淺笑,伸手想碰余恨的臉,「睡懵了?」
「一月二十五號…一月二十五號…」
哪知余恨像是被魘住似的,一直重複著這句話。
陸晟鈺這時候也察覺到余恨的不對勁。
他坐直身子,試圖安撫余恨的情緒,「余恨,你冷靜點。」
可余恨卻直接轉身離開了臥室。
陸晟鈺隨便撿了件衣服套上,追了出去。
結果看到余恨赤著上身,怔怔地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像是遊蕩在舊日裡的遊魂,下一秒就會散掉。
「余恨?」
陸晟鈺放輕聲音。
余恨回過頭,陸晟鈺撞上他的目光,那雙黑眼睛裡沒有了平日裡的神采飛揚,囂張肆意。
像是一下子被奪去了光彩,裡面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寂然。
陸晟鈺不明白只是睡了一覺,余恨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撈起沙發上搭著的毯子,走過去,披在余恨肩上。
他想說點什麼,問余恨是不是做了噩夢,或是想起什麼糟心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說:
「外面冷,回去穿衣服。」
余恨沒動,目光還黏在窗外灰濛濛的天。
喉結滾了滾,半天才擠出點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這窗戶…是不是碎過了?」
陸晟鈺面露疑惑,「窗戶沒碎…你做夢了?」
夢…
陸晟鈺的這句話在余恨聽來似有千鈞重——
對啊,他理解錯了。
這根本不是夢。
不管是遊樂場的煙花,還是碎掉的玻璃,都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
受科幻迷桑鳶的影響,余恨多多少少也跟著看過一些相關的影視作品。
反覆出現的場景,永遠過不完的一天,不停從同一個地方醒過來……
他好像陷入了某個循環當中。
從他醒來,循環開始。
直到陸晟鈺死亡,循環結束。
「真是有夠惡趣味的啊……」
在搞清楚自己的現狀的那一瞬間,某種扭曲的情緒一下子到達峰值。
余恨齒關緊合,咯吱作響,一拳砸向了身旁的牆,蛛網似的裂縫瞬間蔓延到半個牆面。
空氣不流通的室內忽得颳起一陣風,圍繞著余恨周身亂竄,吹得邊上的東西嘩嘩作響。
與他建立精神連結的陸晟鈺,能清晰感受到從余恨那邊傳遞過來的情緒——
暴虐,痛苦,焦慮,迷茫……
仿佛豐收之際,卻被大火焚毀的麥田,只剩下一片焦炭,舉目望去皆是荒蕪,悲涼,怨念。
陸晟鈺眉心緊鎖,上前一步,按住余恨的胳膊,用精神力安撫他狂躁亂竄的能量。
「余恨,你快失控了。」
發泄完怒氣的余恨理智回籠,將那些負面想法通通趕回角落。
「…抱歉,嚇到你了。」
他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朝陸晟鈺露出笑容,而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陷入沉思。
作為一個向來不喜歡坐以待斃的人。
雖然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麼陷入這個循環當中去的。
但余恨猜測,是不是只要陸晟鈺不死,他就能從中解脫出來了?
執行力超強,且報復心極重的哨兵,立馬著手將這個想法付諸實踐。
「今天不去遊樂場。」
余恨打起精神,一面給陳琛打電話,一面告誡陸晟鈺。
「也不准出門。」
或許是因為余恨剛剛表現得太過反常,不安。
陸晟鈺在聽完他的要求以後,居然沒有反對的意思,反而順著他的話,坐到了沙發上。
陳琛很快便帶著余恨要的東西過來了。
「頭兒,你要這些東西幹什麼?」
「別問那麼多。」
余恨說完,抱著釘子跟木板,把陸晟鈺家裡所有的窗戶都給封死了。
陸晟鈺在一旁看著他叮叮咣咣,忙裡忙外得,雖然不解,卻也沒阻止。
直到最後一絲亮光從窗戶中消失不見,余恨這才停下手,微微喘著氣。
陸晟鈺給他倒了杯水,感覺余恨的內心稍稍平靜下來,這才開口詢問:
「余恨,從早上到現在,你到底在做什麼?」
該來的還是來了。
「嗯…」
余恨搜腸刮肚,尋找合適的說辭?
好讓陸晟鈺接受他口中的「死亡循環」,並且不認為他精神出問題。
但他思來想去,「時間循環」這件事本身聽起來就很不可思議,怎麼解釋,都會讓人覺得他是瘋子。
所以余恨決定對陸晟鈺實話實說:
「我看見你死在我面前了,兩次。」
話落,陸晟鈺陷入一陣沉默。
他的反應在余恨的意料之中。
畢竟換作是誰,聽見這種像是咒自己活不長的話時,都不會高興的。
「你想罵我就罵吧,反正我……」
余恨破罐子破摔一般的話還沒說完,卻被陸晟鈺接下來的動作倏地打斷——
金髮嚮導長臂一攬,圈住余恨勁瘦的腰肢,安撫性地在余恨眉心落下一吻。
而微微下移,輕掃過黑髮哨兵的眉梢,眼尾,鼻尖,最後到嘴角。
像是嚇到一般,余恨呆呆站在原地,任由陸晟鈺一路啄//吻,黏黏糊糊地親他。
在哨兵飽滿的唇珠上重重親了一口,陸晟鈺垂眸看他,神情在昏暗的客廳里,可謂是熠熠生輝:
「所以你剛剛做的一切,包括你的憤怒你的悲哀你的彷徨,都是為了不讓我死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