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浸透睡衣。
余恨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居然躺在床上。
他還沉浸在陸晟鈺死亡時的悚然中,心臟瘋狂擂鼓,像要破膛而出。
剛剛那是…是夢嗎?
如果是夢的話,那也太真實了。
他閉上眼,眼前似乎還能看到陸晟鈺渾身是血,生息全無的樣子,那雙灰綠色眼睛裡的光驟然熄滅。
房間內昏暗異常,仿佛掉入某個異次元。
讓人分不清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
余恨不停喘著氣,試圖讓自己脫離那種恍惚感,卻察覺身側還躺著一個人。
對方翻了個身,將胳膊搭在他的腰上。
呼過來的氣息又熱,又癢,極度有存在感。
「怎麼不睡了?」
男人夢囈似的低吟鑽進余恨耳道。
不復平日裡的清冷疏離,帶著黏糊的意味。
砰砰…砰砰…
乾燥的風鑽進天靈蓋。
後頸發麻,心臟狂跳的的余恨,在聽到這句話時猝然回頭。
本應該倒在血泊中的嚮導,此時卻正安安穩穩地睡在他的身側,金髮凌亂,臉頰微紅。
陸晟珏,活的,還有呼吸。
難道那一天的經歷,真得是他做的夢?
陷入迷茫的余恨,使勁朝自己的大腿捏了一把。
尖銳的疼痛瞬間傳來,清清楚楚地告訴他:
這裡是沒有煙花與鮮血的現實世界。
余恨喉結滾動,口舌發乾,抬手撥開陸晟鈺頰邊的碎發,啞著嗓子問:
「陸晟鈺?」
「…嗯。」
陸晟鈺像是沒睡醒一般,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隨即便轉過臉,往余恨的懷裡鑽了鑽,整個人化身成上了岸的八爪魚,纏著余恨不放。
「等等等等,你是怎麼…」
余恨話頭一頓,突然覺得這一幕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坐起身,打開床頭燈,精壯的胸膛上鋪陳著斑斑點點的印子,仿佛蜂蜜上綻放的梅花。
尤其是那兩處,簡直是重災區。
詭異感愈發濃郁。
余恨扣著陸晟鈺的肩膀,作勢要把他的臉擺正。
「別動,疼。」
「你先別疼。」
余恨湊過臉,看見他結了血痂的嘴唇,忽得問:
「陸晟鈺,今天幾號?」
「二十五號。」
被迫「開機」的陸晟鈺長睫卷翹,綠眼朦朧,抬手打了個哈欠,被子堆疊在腰間,分不清哪裡是布,哪裡是皮肉。
然而陷入思緒的余恨,無暇顧及觸手可及的美色,繼續追問:
「幾月?」
陸晟鈺撐著頭,目光在余恨臉上游移,眉頭一揚。
「一月啊,余恨,你是睡蒙了嗎?」
余恨怔住。
一月二十五號。
怎麼會這樣?
見余恨愣神,陸晟鈺坐起身,清冷矜持的灰綠眼睛將他容納,迎上前,蜻蜓點水一般吻上他的鼻尖。
「這個叫醒服務還挺特別的,早上好,余恨。」
「我……」
余恨面色凝重,話還沒說完,陸晟鈺便下了床。
他伸完懶腰,拉開窗簾,回頭問:
「早上想吃什麼?」
看著站在晨光里的陸晟鈺,一個荒謬至極的想法冒出了頭。
為了驗證這個猜想,余恨深呼吸,調整表情,笑著說:
「都行。」
待陸晟鈺離開後,余恨直奔角落裡的衣服堆,果真翻出來了他的手機。
他打開屏幕,確認今天的日期確實是一月二十五號,連天氣溫度都一模一樣。
余恨眉心痕跡愈深,給陳琛撥去電話。
鈴聲響了幾遍,接通後,陳琛在那頭迷迷糊糊地開口:
「早啊,頭兒。」
余恨摩挲著手機邊緣,曲起關節揉了下眼窩,低聲道:
「別早了,我有點事要問你。」
陳琛稍稍清醒,「啥事?」
余恨又問了一遍醫院裡發生的事,得到的答案居然跟「夢中」的陳琛說的一字不差。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難道他做的不是噩夢,而是預知夢?
發現電話那頭的余恨沉默許久,陳琛疑惑:「頭兒?怎麼了?」
聽見陳琛的聲音,余恨回神,試探性問道:
「我在醫院說要跟陸晟鈺回家的時候,你是不是偷偷錄視頻了?」
陳琛乾笑兩聲,「頭兒,你怎麼知道我拍…」
余恨打斷他,儘量用平靜的語氣跟陳琛說:「把視頻發給我。」
陳琛敏銳地察覺余恨情緒似乎有點不對,立馬把視頻發到余恨手機上。
臨了,他還不忘補上一句:「頭兒,如果出什麼事了,一定要第一時間聯繫我。」
「嗯。」
余恨掛斷電話,點開那段視頻,依舊是他堵在陸晟鈺病房前的場景,跟「夢中」看到的內容一模一樣。
到這裡,余恨基本上可以確定,他正在進行陸晟鈺死前的經歷,但一些細枝末節的地方是可以改變的。
如果他的猜測沒錯的話,那接下來陸晟鈺就該——
「在想什麼?」
穿戴整齊的陸晟鈺走過來,抬手要摸余恨的頭,卻被余恨提前躲了過去,摸了個空。
摸頭失敗後,陸晟鈺面色如常地收回手。
看到余恨表情沉重,他問:「沒睡好?」
並不是被睡眠問題困擾的余恨抓了抓頭髮,欲言又止地看著陸晟鈺:「陸晟鈺你…算了,我去洗漱。」
其實剛剛那一瞬間,他是有將之後會發生的事都告訴陸晟鈺的這個打算。
可說了之後呢?
陸晟鈺會不會相信他是一回事。
接下來的經歷是否會跟夢裡重合又是另一回事。
余恨思忖再三,決定先不告訴陸晟鈺。
收拾妥當後,陸晟鈺端著盤子走過來。
余恨抬眸看了眼。
雞肉三明治跟牛奶。
陸晟鈺坐在他對面,跟「夢裡」一樣,提起去遊樂場約會的事。
余恨咀嚼的動作一頓,低聲道:「不去了。」
如果按照「夢」的發展,陸晟鈺最終會在煙火燃盡之後,死在那個該死的狙擊手中。
規避風險的最好辦法,就是從源頭解決問題。
但陸晟鈺在聽到余恨說不去的時候,身形一頓,抬眸看過來,眼裡瀰漫起一片霧氣。
意識到自己語氣太過生硬,余恨放下三明治,起身走到陸晟鈺面前。
他主動低頭,親了親陸晟鈺的側臉。
「小鈺小朋友,我要賺錢買讓王子住的大城堡,這樣才能養起你啊。」
他用商量的語氣說:「你想去遊樂場的話,明天再去,可以嗎?」
一天的時間,足夠他布置人手,掘地三尺,把那個剮千刀的殺手給找出來了。
聽余恨都這麼說了,陸晟鈺臉色稍霽,不再提遊樂場的事,只是提醒余恨記得吃藥。
余恨想了想,還是按照說明書,把藥吃了。
出院以後的陸晟鈺仍舊處於停職階段。
余恨換好鞋子,站在玄關處,沖陸晟鈺擺擺手,「那我先走了。」
「記得早點回來。」
說完,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怎麼有種丈夫出門上班,跟妻子告別的既視感?
余恨搖頭一笑,轉身推門。
而就在他轉下門把手的那一瞬間。
嘩啦!
窗戶碎裂的聲音轟然響起。
余恨瞳孔一縮,驀地回頭——
剛剛還在說著讓他早點回來的人,再度倒在了血泊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