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余恨遲疑一瞬,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臉。
有痛覺。
這應該不是在做夢吧。
陸晟鈺站起身,走到余恨面前,臉上沒什麼情緒,但垂覆的眼皮卻跳動著。
良久沉默後,他的眼尾竟慢慢浮起來一抹紅。
仿若夜裡燃著的燭火,被溜進來的風吹得飄渺不定,好似下一秒就要熄滅。
余恨被這般盯著,目光飄忽,莫名有些無所適從。
陸晟鈺在他面前哪裡服過軟。
就算腿被打斷了,爬也得爬過來,不僅要打回來,還變本加厲,順帶把他的牙給掰折。
哪像這樣。
余恨無意識吞咽著,「你…」
「余恨,你是在耍我嗎?」
陸晟鈺突然問道。
他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著,神色靜然,語氣平穩。
可唯獨那雙灰綠色的眼,泛著波瀾,像是要把人溺斃在那片光里。
「耍…耍什麼耍,唉我操了,陸晟鈺,你別這麼看著我。」
走丟的良心在金髮嚮導的注視下屁顛屁顛地跑了回來,朝著陸晟鈺歡快搖尾巴的同時,順帶狠狠譴責了余恨一番。
「算我沒睡醒。」
余恨妥協地低頭,咬了口三明治,忿忿不平地嘟囔:
「遊樂場就遊樂場,去還不行嗎?」
剛剛那點脆弱一下子被按了回去,陸晟鈺板著臉重複:「本來就是你提議的。」
余恨沒應聲,默默吃飯。
關鍵是他真得不記得了啊。
陸晟鈺先吃完,他叮囑余恨記得把藥給吃了,而後下樓開車去了。
余恨看了眼桌上那一排花花綠綠的藥瓶,都是些鎮定止痛的。
他身上的傷都好得七七八八了,怎麼還要吃這些?
不對勁的地方越來越多了。
余恨收回視線,沒吃那些藥,而是徑直到玄關去換鞋子。
而就在他打開鞋櫃的時候,發現放著不少他平常穿的。
這裡是陸晟鈺的家,他放這麼多自己的鞋,還有盥洗室里那些熟悉的洗漱用具……
不會吧?他真要在陸晟鈺這裡長住?
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
抱著一肚子疑問,余恨穿上大衣,開門下樓。
一眼便看到陸晟鈺,還有他身邊那輛半舊的悍馬。
見余恨出來,陸晟鈺收起手機,一抬下巴,「上車吧。」
余恨雙手插兜,「你開車?」
陸晟鈺站直身子,他不太在意誰開車,聽余恨這麼問,他接了一句,「換你來開?」
「那還是你開吧。」
能讓陸晟鈺當司機的機會可不多。
余恨繞到另一邊,打開副駕的門坐了進去。
結果發現這車副駕座椅調得太靠前,他剛坐下,就撞到了膝蓋。
「你這車是給侏儒開的?」
余恨一邊吐槽,一邊動手往後調座位。
哪知陸晟鈺下一秒,卻接過了他的話茬。
他發動車子,不緊不慢地說:「我的副駕上只坐過我的精神體。」
言外之意,余恨是第一個坐在他副駕駛上的人。
聽明白陸晟鈺某些奇奇怪怪的暗示,余恨一時竟不知道該回什麼好。
他只好轉過頭,看向車窗外往後退的街景,裝作沒聽懂。
陸晟鈺瞥一眼余恨留給他的後腦勺,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一路上,兩人誰都沒開口。
眼見氣氛有些沉悶。
等紅燈的間隙,余恨轉回頭,語氣隨意:「唉,你以前去過遊樂場沒?」
余恨活了三十多年,早些年為了活命,天南海北哪裡都闖過——極度嚴寒的冰川地帶,遍布沼澤的黑暗森林,寸草不生的荒蕪之地…他都當家似的來回穿梭。
但是遊樂場。
這種人擠人,亮堂得像童話的地方。
倒是陌生得讓他有點無所適從。
然而哨兵那詭異的自尊心,又叫他不想表現出來,所以就把問題拋給了陸晟鈺。
「沒。」
陸晟鈺回答得很乾脆。
他嗓音淡然,「以前出任務的時候遠遠看過一次,覺得吵。」
余恨「嗤」了聲,「什麼嘛,連遊樂場都沒去過。」
然而身後那隻無形的尾巴卻豎了起來,搖了又搖。
原來陸晟鈺這種含著金湯匙長大的,跟從泥地里爬出來的他,在某些方面還真沒什麼區別。
快到遊樂場時,路上就開始堵了。
低調的悍馬匯入車流,緩慢行進著。
余恨遠遠就看見摩天輪的巨輪在轉,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褲縫。
「緊張?」
陸晟鈺突然偏過頭問他。
余恨一怔,顰眉,「你哪隻眼睛看見我緊張了?!我只是在想,待會兒要是讓你的狗腿子們看見我跟你在一塊兒,指不定會在背後怎麼編排我。」
陸晟鈺看著路況,淡淡道:「我以為你在醫院的時候,就已經不在乎他們的看法了。」
聞言,余恨唰得垮下了臉。
「小陸長官,放過我吧,不要再提醫院的事了。」
一提,他就總想起那個跟鬼上身一樣的視頻。
還是當著那麼多人的面。
真是要多丟人有多丟人。
陽光掠過車窗,光影變換間,陸晟鈺的眼底似乎浮動著笑意。
「放心,我今天給他們放了一天的假。」
曾強烈抗議將監/視他的傢伙通通撤掉,但慘遭拒絕的余恨,皮笑肉不笑。
「那我可真謝謝你。」
今天周末,來遊樂場玩的人還不少。
陸晟鈺找了一圈,才堪堪找到個停車位。
來的大多是情侶,或者帶小朋友的家長,站在光底下,連影子都是暖融融的。
像余恨跟陸晟鈺這種,仇人不像仇人,情人又不像情人,關係複雜又彆扭的傢伙。
怎麼看,都跟這裡格格不入。
光是看著那密密麻麻的人頭,余恨就有種不想下車的衝動。
這種比肩接踵的熱鬧讓他渾身不自在,就跟穿著不合身的衣服,還把扣子扣錯了一樣。
可陸晟鈺看上去好像並沒有什麼感覺,依舊紋絲不動地漂亮著。
察覺到余恨的視線,他解開安全帶,抬眸看他。
「怎麼?」
余恨移開目光,語氣硬邦邦得。
「沒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