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個小男孩兒的眉眼,簡直和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某人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
只是褪去了成年後的鋒芒畢露,多了點孩子氣的精緻柔軟。
余恨看著對方,慢慢走過去,又喊了一聲:
「陸晟鈺?」
小男孩兒沒回他,看上去有點怕生,見余恨過來,下意識往樹幹那裡縮了縮,擋去小半個身子。
而那隻小土狗從草坪上跳起來,擋在小男孩兒面前,警惕地盯著余恨。
見狀,余恨便沒靠太近。
目光從小男孩兒的臉,滑到他身側攤開的書上。
是一頁插畫。
狐狸蹲在麥田裡,尾巴掃過金色的穗子,怔怔望著天空的方向。
瞧著那頁插畫,余恨忽得笑了一聲,喃喃自語道:
「陸晟鈺你個沒良心的狗東西,我在外面受苦受累,你倒好,眼睛一閉,在自己腦子裡當小孩兒……」
黑髮哨兵深吸一口氣,整理好情緒,上前一步,蹲下身,露出「大灰狼」一般的燦爛微笑,頰邊有兩個很淺的酒窩。
他從兜里摸出來幾根棒棒糖,在小男孩兒面前晃了晃。
「小朋友,告訴叔叔,你為什麼一個人呆在這兒?」
沒有回應。
「唉,怎麼辦呢,這麼好吃的糖,只能我一個人都吃光了。」
余恨故作苦惱地說著,剝開其中一個,淡淡的蘋果味兒飄過來。
小男孩兒眼珠朝他這邊瞥了一眼,沒動。
察覺到他的小動作,余恨挑眉,把棒棒糖塞進嘴裡,腮幫子被頂起來一塊兒。
他咂咂嘴,語氣誇張,「好甜啊~」
小男孩兒稍稍轉過臉,被余恨發現後,又猛地轉了回去。
余恨沒戳破,反而半眯著眼,往草坪上一躺,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他剛剛聽到的旋律。
陽光透過縫隙,在他身上投下一片光影,散發著懶洋洋的舒適。
不多時,身側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余恨撩開眼皮,看到不知何時從樹後面走出來的小男孩兒,眸子一彎。
「想吃嗎?」
小男孩兒眨了眨眼,雖然沒開口,但滿眼都寫著渴望。
余恨坐起身,把剩下的糖都遞給他,「現在能告訴我,你在這裡幹什麼了嗎?」
被糖果「收買」的縮小版陸晟鈺學著余恨剛剛的動作,剝開糖紙,也選了蘋果味兒的。
他舔了一口,聲音細得像絲線,「我在等人。」
見對方終於願意搭理自己,余恨趁熱打鐵,繼續追問:
「等誰?」
小男孩兒舔著糖,含含糊糊回道:「我的小狗。」
「小狗?」
余恨愣了下,瞥了眼旁邊搖尾巴的小土狗,「狗不是在這兒嗎?」
「不是它。」
小男孩兒垂著眼,睫毛上沾著點玫瑰色的光暈。
「我馴服了他,他現在是我一個人的小狗。」
小男孩兒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旁邊的書,手指拂過插畫上狐狸的背影。
「他答應過我,等到他找到出去的路,就帶我離開這裡。」
提到這兒,小男孩兒眸子一彎。
烏濃的笑意濺到那雙綠盈盈的眼睛裡,水波那樣一閃,神情要比余恨看到的任何一面生動許多。
余恨立馬意識到,這個疑似陸晟鈺的小孩兒,真得在等人。
他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古怪起來。
一股說不出的鬱悶與煩躁從腳底板湧上來,迅速充盈到整個胸腔,氣勢洶洶,叫囂不止。
跟陸晟鈺認識這麼多年,余恨從未聽說過他有什麼牽掛等待的人。
這傢伙可是連逢年過節都是孤單一人,一有空就算計著怎麼從他身上咬下來一塊肉的工作狂魔啊。
為什麼現在會憑空冒出來一隻讓陸晟鈺露出這種表情的「小狗」。
讓他即便是在昏迷中,忘了自己身處何時何地,也不忘等待。
看著小男孩兒安安靜靜吃糖的模樣。
余恨忽得有種,自己好像從未真正了解過陸晟鈺的怔然感。
黑髮哨兵後知後覺想起,他對陸晟鈺的前二十幾年知之甚少。
打了這麼多年交道,他甚至都不知道陸晟鈺出身何處。
兩人剛認識的時候,陸晟鈺就已經是帝國軍中名聲大噪,前途坦蕩的jun官了。
花了一秒整理情緒,將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遺憾與煩悶通通趕回角落。
余恨打起精神,不忘初衷,將話題再度引上正軌。
「你很想見到他嗎?」
小男孩兒點點頭。
「這樣吧」,余恨站起身,朝小男孩兒伸出手,「我帶你去找他,怎麼樣?」
小男孩兒仰著臉,面露猶豫。
「可是……」
「可是什麼?你都那麼想他了,就去見一見唄。」
小男孩兒抿緊唇,手指摳著童話書的邊緣,書頁被捏出淺淺的褶皺,「我害怕…」
余恨咧開嘴,在陽光里笑得神采飛揚。
「怕什麼?趁還有機會,想見就去見,如果羈絆足夠深,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攔你去找他。」
玫瑰的香氣更濃了,幾乎要將人溺斃。
小男孩兒看著余恨的臉,沉默數秒。
忽得像是下定什麼決心,握住余恨伸過來的手指。
「好。」
聽見這句話,余恨心頭驟然一松。
醫生交代過他,只有讓陸晟鈺本人產生離開潛意識的想法,才能把他喚醒。
余恨牽著小男孩兒的手,看著一望無際的玫瑰花海。
讓小男孩兒主動離開這座玫瑰園,算不算成功呢?
算了,死馬當活馬醫吧。
畢竟情況不能比這更糟了。
小男孩兒走的時候,只帶走了他的書,那隻看起來不太聰明的小土狗,被他留在了山楂樹下。
余恨很少跟小孩兒獨處,哪怕他知道這有可能是他死對頭潛意識的具現,卻也會覺得有點彆扭。
他在路上試著找了點小孩兒感興趣的話題,但對方除了「嗯」「哦」之外,沒有任何反應。
余恨自說自話了一會兒,見他不感興趣,便合上嘴,不再多說什麼。
直到快看見出口的時候,小男孩兒卻突然頓住腳步。
余恨偏過臉看他,「怎麼了?」
小男孩兒緊了緊懷裡的童話書,忽得問道:「小王子最後回去了嗎?」
「嗯?」
余恨愣怔兩秒,意識到對方是在詢問關於童話書的事。
他沉吟片刻,決定實話實說:
「回去了,他讓毒蛇咬了自己,帶著身體裡的沉重,回到他的玫瑰身邊。」
小男孩兒的眼睛眨了眨,睫毛撲簌簌地抖著,「那他……疼嗎?」
「被蛇咬肯定疼。」
余恨抬手揉了揉他腦袋,「但是回家了就不疼了…所以你要跟我回去嗎?」
風卷著玫瑰花香漫過來。
小男孩兒忽然笑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好。」
他牽著余恨的手,抬腳邁出這座像是沒有邊際的玫瑰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