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余恨精神頹靡,與他對視的這麼片刻,陳琛張了張嘴,也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便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例行探視的時間到了。
余恨整理情緒,在陸晟鈺那群狗腿子們虎視眈眈的目光中,推開病房的門。
監護儀的滴答聲在病房裡拉得很長,像根繃緊的絲線,懸在余恨的耳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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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晟鈺一如既往地躺在那裡,胸膛微微起伏著,瘦得有些狠,安靜的像幅褪了色的畫。
余恨拉過椅子,坐在床邊,盯著陸晟鈺那截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發呆。
明明前不久,這人還掐著他的yao。不讓他跑,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融進自己的骨血里。
可現在,連指尖都泛著透明的冷,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
他的小陸長官依舊是美得。
只不過美得沒有鋒芒了。
余恨再也做不到像以往那般欣賞,稱讚,感慨。
他越看越覺得不是滋味,不自覺想從兜里摸煙。
隨即想起這是病房,又悻悻地塞了回去。
「讓我看著你……看著你什麼啊,看著你去死嗎?」
聽著監護儀滴滴答答響黑髮哨兵抱怨似的罵了一句,將那截冰涼的手腕重新塞回被子,自言自語道:
「這都多少天了,還不睜眼——陸晟鈺,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把你的那些狗腿子通通揍一遍,你不是最護短了嗎?你忍心看著他們挨打嗎?」
大約四五年前,余恨風頭最盛的那段日子。
陸晟鈺就像鬼一樣,陰魂不散地纏著他,無時無刻不在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余恨回住宅,公司,休息區,甚至上廁所的時候,都能碰見有人盯梢。
到處都是陸晟鈺安插的眼線,他對此煩不勝煩,決定給對方一個下馬威。
他抓了個狗腿子們中看上去像是新來的,透過無線實時傳輸的畫面,玩笑似的逗弄對方一番,以此來挑釁陸晟鈺的權威。
結果被陸晟鈺這小心眼兒記住了,扭頭就把他逗弄那小狗腿的招數在他身上加倍奉還回來,害得他一連幾天都沒睡好。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余恨對陸晟鈺的「護短」才有了一點清楚的認知。
可現在他都揚言要把那群狗腿子全都揍一遍了,陸晟鈺也依舊沒什麼反應。
余恨煩躁地抓抓頭髮。
與其看見陸晟鈺這樣安靜,還不如活蹦亂跳地起來扁他一頓。
半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
余恨正欲起身離開,卻見專家組帶著一個純白色的儀器嘩啦啦走了進來。
「余先生,等等。」
他們攔住余恨,在他疑惑的目光中介紹起這次的新型治療方案——
陸晟鈺遲遲未醒,不完全是因為腦部受創,還有一些內在因素,在阻撓他的意識。
經過商討,專家們一致決定用最新研發的轉換儀器,將對陸晟鈺而言最特殊的人送到他的意識里,從而將他喚醒。
至於這個最特殊的的人……
除了跟陸晟鈺糾纏不休整整十年的余恨,放眼整個帝國,似乎沒有更加合適的人選了。
得知能喚醒陸晟鈺的余恨精神一振,爽快答應下來,恨不得立馬開始。
得到首肯的專家們示意余恨稍安勿躁,詳細講述起這套方案的利弊:
一方面,成功率高達百分之六十。
另一方面,由於這種治療手段沒有先例,一旦哪個環節出了差錯,他跟陸晟鈺都會受到不同程度的精神衝擊。
輕則頭痛,重則痴傻。
他們還是希望余恨能多考慮一下,畢竟這可不是兒戲。
權衡再三的余恨還是決定賭一把。
人生里的遺憾已經夠多了,他不想再一輩子活在對陸晟鈺的內疚里。
這一點不符合他的作風。
簽下「生死狀」以後,專家們立馬為兩人安排意識連接手術。
經過殺菌消毒,充足睡眠的余恨,視死如歸一般上了手術台。
閉上眼睛的時候,他還在想:
陸晟鈺,老子可是冒著變成傻子的風險來救你的。
你給我爭點氣。
快醒過來!
*
手術開始後,余恨的意識就像沉入溫水的棉絮,不停往下墜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種墜落慢慢停止了。
緊接著,模糊的邊界被某種柔軟的力量推開。
迷霧散去,眼前突然炸開一片洶湧的紅。
恢復視力的余恨反應兩秒。
是玫瑰。
他愣怔地眨著眼,看清眼前的場景。
無數株玫瑰攀著雕花的鐵藝柵欄生長,空氣里浮動著甜膩的香,濃得幾乎要滴下來。
余恨沒想到,陸晟鈺那麼冷淡無趣的一個人,潛意識世界居然是一片巨大的玫瑰園。
他往前走了幾步,發現那些玫瑰花都沒有刺,連根莖都裹著層柔軟的絨毛。
余恨不知道陸晟鈺在那兒,也分辨不出方向,只能憑藉感覺往裡走。
走著走著,忽得聽見有誰在哼歌,旋律很熟悉,但余恨想不起來在哪兒聽過。
他下意識循著歌聲找去,不多時,視線里出現一棵蘋果樹。
穿著藍白條紋衣服的小男孩兒正盤腿坐在樹下,背對著他,手邊攤開一本書。
他腳邊還窩著只棕黃色的小土狗,耷拉著耳朵,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草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余恨有預感,這個突然出現的小孩兒,跟陸晟鈺肯定有關係。
可還不等余恨靠近,小土狗先發現了他的存在。
它直起身子,沖小男孩兒叫了兩聲。
小男孩兒回過頭,綠濛濛的眼睛直直望向他。
四目相對。
余恨一怔,眼神在小男孩兒的臉上短暫停留片刻——
「陸晟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