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余恨來說,余賴清就是三十多年來籠罩在他頭頂揮之不去的陰霾,舊日的噩夢。
這個該千刀萬剮的男人總是拿他妹妹余雅的下落,來逼迫余恨為他賣命。
從九歲到二十五歲,整整十六年。
余賴清從來沒有一天盡過父親應該盡的責任。
仿佛余恨對他來說,仿佛就是一件趁手的工具,高興了用一下,不高興了就隨手扔在一旁。
「余恨」這個名字,也是余賴清給他起的。
他讓余恨覺得自己的出生就是多餘的,沒用的,自己的人生底色只有「怨恨」與「憎惡」。
可為了余雅,余恨都忍下來了。
即使大腦的保護機制,讓當年那段跟余雅分別時的記憶變得模糊不清。
但是她撕心裂肺的哭聲,卻成了余恨無法擺脫的夢魘。
每每想起,就像是有誰撕掉了長在心臟上的倒刺,連皮帶著肉,從頭扯到腳,扯得鮮血淋漓,血肉模糊。
雖然長大後的余恨收穫了許多的朋友,弟兄,敵人,經濟獨立,事業有成,出人頭地。
但余雅自始至終是他唯一的家人,是他無法填補的遺憾。
余恨一直覺得,只要他努力一點,再努力一點,總有一天,他會找到余雅的。
可上天卻給他開了個巨大的玩笑。
二十五歲那年,他重創陸晟鈺的艦隊,把主將陸晟鈺逼到了鬼門關。
看到官方在網上發的訃告以後,余賴清高興地拍著余恨肩膀,誇他終於幹了件好事。
這是這麼多年來余賴清第一次夸余恨,而這誇獎是余恨踩著陸晟鈺的鮮血換來的。
或許是高興,余賴清那天喝了很多酒,絮絮叨叨跟余恨說了很多事,結果說漏了嘴。
余恨意外從他嘴裡得知了實驗室的密碼。
余賴清把他的一生都獻給了他的實驗,但余恨對詳細的內容知之甚少,只知道跟人體有關,余賴清從來不讓他靠近實驗室。
所以當余恨得知實驗室密碼後,便背著余賴清進去,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有關余雅的線索。
可隨即余恨就發現,余賴清其實從頭到尾都不知道余雅具體的下落,他壓根就只是拿它當幌子,來利用自己給他辦事。
當余恨憤怒地去找余賴清對質,卻發現余賴清早就感知到危險,逃之夭夭,直到今日,余恨仍然沒找到他的藏身地點。
不過當年也並非完全沒有收穫。
他從余賴清德資料里得知了一個叫【聖誡所】的實驗機構,余賴清曾經在那裡工作,而余恨就是他從那個機構裡帶出來的。
雖然余恨沒有關於【聖誡所】的記憶,但他猜測余雅應該跟【聖誡所】脫不開干係。
而【聖誡所】的標誌就是這個血瞳,余賴清有一枚一模一樣的胸針。
然而有關【聖誡所】一切,早在十多年前,就被一場大火給燒了個乾淨,余恨查了這麼久,都沒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時隔多年,余恨終於在這男人身上又看見了這個血瞳標誌,幾乎遏制不住地興奮起來。
「快說,你跟余賴清,還有【聖誡所】,到底有什麼關係?」
他目光滾燙地注視著眼前這個中年男人,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而沉浸在自己情緒里的余恨並未有所察覺。
在他說出「【聖誡所】」三個字的時候,身後的陸晟鈺平靜的面容忽得泛起一陣波瀾。
他靜靜看著余恨的背影,眸中似有千言萬語。
可表露出來的,卻只有往前靠的一個動作。
男人被余恨折磨得發出殺豬一般的慘叫。
「啊——!我說!我說!」
「這胸針是【伊甸園】內部成員的象徵…是『神明』贈予我的!我…我不知道它有什麼用!」
「至於那什麼【聖誡所】,我根本聽都沒聽說過!我什麼都不知道……放過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余恨神色陰沉地看著他,攥著匕首的手捏得泛白,「那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
「這也是『神明』的旨意!祂降下『聖喻』,吩咐我把這個盒子送到這裡,沒人告訴我為什麼……」
男人痛喘著,像只壽命將盡的豬玀,表情驚恐,看樣子不像是撒謊。
『神明』,『聖諭』,【伊甸園】,【聖誡所】……
余恨眉心緊擰,會是那個躲躲藏藏了六七年的余賴清在背後搞鬼嗎?
余恨飛快思考著,只覺得太陽穴一突一突,頭更痛了。
恍恍惚惚間,各種各樣的聲音,氣味,仿若山洪滾落,呼嘯著朝著他奔涌而來。
它們無孔不入,都像刀一樣插在身上,戳得他血肉模糊,骨頭都在痛。
與余恨有過兩次深度結合,不知不覺間建立某種精神連結的陸晟鈺,第一時間發覺不對勁,立馬上前分開兩人。
他按住余恨肩膀,釋放些許安撫性的精神力,隔絕那些朝他涌去的紛雜。
「余恨,你看著我,冷靜點。」
余恨像是溺水了一樣,不停喘著粗氣,掙扎著要逃開,完全沒聽到他的話。
陸晟鈺扣著他的手緊了緊,眉頭顰起,頓了一瞬,讓他面向自己,低頭吻上他的眼皮。
與此同時,溫柔似水的精神力瞬間化作無形屏障,將余恨整個包裹起來。
替他梳理亂竄的能量,引導他鎮定下來。
此舉成效明顯。
余恨脹痛的大腦得到及時的撫慰,人也跟著稍稍清醒。
他好像聞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像是被體溫煨燙過的果木香。
余恨抬眼,望進了陸晟鈺的瞳眸。
像起了霧的湖面,飄飄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