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覺,不然我就親死你。」
余恨說完這句話,便把眼睛合上了。
高強度的航行跟空間跳躍讓他的精神早就疲憊不堪,因為惦記著陸晟鈺,才一直緊繃著那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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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陸晟鈺好端端地待在他懷裡,那根弦也得以稍稍鬆懈。
可即便是在睡夢裡,他的手依舊下意識扣在腰間。
陸晟鈺看見了他腰間藏著的匕首,但沒說什麼。
一時間,沒人再開口。
除了心臟撞擊胸腔的聲音,休息室的每一個角落,都變得異常安靜起來。
同樣一夜未睡,陸晟鈺枕著余恨結實的臂膀,卻因為他剛剛的話而毫無困意。
他側著身子,像只溫順,乖巧的貓,有著綠盈盈的眼瞳,極緩極緩眨一下眼。
近乎貪婪,熱切,仿佛多年夙願達成一般。
瞧著余恨恬淡的睡顏,永不知足。
駕駛室那邊,每隔十分鐘便會播報一次飛船的坐標,速度,以及航行方向。
陸晟鈺清晰地聽見,他們正在迅速遠離帝都星,遠離他們的勢力範圍,遠離那場鬧劇似的婚禮。
回想起余恨帶著他登上飛船時,那群老傢伙「精彩紛呈」的表情——
就好像自己跟余恨私奔了一樣。
直到現在,陸晟鈺還有些恍惚。
這是他從jun從zheng十幾載以來,在漫長的職業生涯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做出如此衝動,不計後果的行為。
寄人籬下的生活教會他習慣性地去按部就班,服從規矩,捍衛律法。
他被塑造成人們口中的「戰爭英雄」,「傳奇人物」。
大多數時候都要活在別人的視線里,被監/視,被限制,被評價。
為了做到公平公正,顧全大局,他還不得不摒棄人類該有的同理心與真情實感。
自始至終,陸晟鈺這個人,活得就像台精密設置過的儀器。
一旦有哪部分出錯,就會有無數個人跳出來,要把他掰回原位。
只有面對余恨時,他才找回了一點「做人」的感覺。
只有在跟余恨相處的時候,他才驚覺,自己居然活在這麼一個吵吵鬧鬧,喧囂不止的人間。
哪怕余恨是個壞傢伙,滿嘴跑火車,十句話里有九句半都是假的,不正不經,睚眥必報,像註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可是到頭來。
奮不顧身奔向他的。
最捨不得他的。
果然還是余恨。
也只有一個余恨。
這傢伙在睡覺的時候,那張又凶又狠的嘴會微微分開,睫毛卷卷的,看起來真得很乖。
陸晟鈺合上眼,眉宇間帶著微不可見的笑意。
他又靠近些許。
與余恨鼻尖相抵,氣息交纏。
午安。
余小狗。
*
暮色四合。
在經歷漫漫的星際航行之後,飛船緩緩降落在幾十萬光年以外的B612號行星上。
這是一顆海洋覆蓋率高達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星球,美得像一首剛剛寫出來的詩。
飛船落地後,能量罩收起,艙門打開。
海浪拍打著珊瑚礁的聲音撲面而來,吹過的風帶著一股熱熏熏,甜絲絲的味道。
陸晟鈺跟余恨一前一後下了飛船。
他環顧四周。
腳踩在軟綿綿的白沙上,觸感有些奇特,不會陷進去很深,走起來並不費力。
「跟我來。」
余恨說著,拉過陸晟鈺的手。
夜色瀰漫。
身側的大海在退潮以後,留下一片會發光的生物,它們隨波搖曳,就像撒了滿地星星。
二人一路往前走,腳印在他們身後綴了長長一串。
幾分鐘後,視線里出現一棟灰白相間的別墅。
它建在礁石之上,只有三四層,面朝大海,燈光點點。
余恨走在前面,熟練地進行身份驗證,而後推開大門,朝陸晟鈺說:
「歡迎光臨。」
陸晟鈺抬腿邁入,瞧見的便是滿院子正值花期的鈴蘭,開得熱烈,熙熙攘攘。
靠近走廊的地方有張藤編吊床,旁邊是石桌,桌上擺著一整套冰紋茶具。
看痕跡,像是有人不久前來過這兒。
他微微有些愣神。
「喜歡這裡嗎?」
余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海風的潮濕。
陸晟鈺回頭,看見被夜色浸染的余恨。
他問:「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余恨雙手抱臂,笑容肆意。
「還沒看出來嗎?我說了我要綁/架你,這裡當然就是關你的籠子了。」
陸晟鈺對余恨的這句話不予置評。
目光越過他,打量著周遭事物。
「這裡不像是一朝一夕就能建成的,你謀劃了多久?」
余恨摸摸鼻子,視線飄忽,「也…沒有很久,幾年?」
準確來說,應該是十年前。
在看到陸晟鈺的第一眼。
余恨腦子裡便蹦出了這個念頭——
要把這顆星星摘下來,藏好,不能被別人看見。
自詡不是什麼好東西的余恨,非常坦誠地接受了這個骯髒又陰暗的想法。
關於陸晟鈺的資料很好調查,只要稍微費點功夫,就能將他的喜好了解的七七八八。
這是一位住在城堡里的王子,一朵需要用玻璃罩精心呵護的玫瑰,一隻品種高貴的漂亮小貓。
於是乎,見色起意,執行力超強,又靠著倒賣生物試劑發了一筆大財的余恨。
頭腦發熱下,干出了這輩子為數不多的後悔的事。
他要建一座城堡,一座誰也找不到的,能讓星星閃耀,王子安睡,玫瑰生長,小貓打滾的城堡。
這也是余恨第一次沒有按養父的意願行動。
養父讓他不要跟陸晟鈺有太多接觸,但他卻背著養父幾乎花光所有的身家,又多方打點關係,才從大型拍賣會上爭得B612小行星的地皮開發權。
工程隊組建完畢以後,余恨更是一邊完成養父的任務,一邊忙裡偷閒監督進度。
牆壁用能屏蔽信號的特殊材料,海床埋滿反躍遷裝置,連周圍的空氣稀釋散布有抑制精神力的噴劑。
可就在別墅竣工後不久,還沒等余恨找到機會下手,陸晟鈺就帶人摧毀他的私人航線,當場擊殺了不少人。
其中還有陪余恨出生入死不知道多少次的心腹。
雖然後來知道那名心腹是別的勢力在他身邊安插的眼線,但這並不妨礙當時余恨對陸晟鈺產生的滔天恨意與憤怒。
他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僥倖撿回一條小命。
那個沉浸在「金屋藏小貓」的美夢裡的自己,也永遠死在了那一天。
養父不停給余恨灌輸著陸晟鈺是壞人的話,教唆他一定要弄死陸晟鈺。
待余恨再度回到A區,二人的關係一度降至冰點。
余恨渾渾噩噩,聽從養父的命令,開始瘋狂針對陸晟鈺,不斷地在對方那裡增添可恨的負面影響。
時至今日,余恨早以為看不到這顆小行星迎來它第二位主人的場景了。
世事難料。
沒想到,十年後,他們兜兜轉轉又回到這裡。
而且沒使用任何強硬手段。
是星星,王子,玫瑰,小貓。
他們自己主動願意投懷送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