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煙即將燃盡。
毒藥緩慢地發作,從細微處開始一點點摧毀。
難以忍受的痛苦讓陸晟鈺的臉變得越來越蒼白。
他依舊站得筆直,仿佛到死也不彎折的竹。
渾渾噩噩間,忽得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轟隆聲響的錯覺。
不對,或許不是錯覺!
陸晟鈺艱難回頭。
遠處的雲層被什麼東西破開,引擎的轟鳴由遠及近,震耳欲聾,壓得空氣都在發顫——
通體漆黑的小型飛船正在以一種不要命地速度下降,底部噴射出的氣流掀起層層巨浪,沖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可陸晟鈺卻像是被魘住一般,不躲不閃,直愣愣地看著飛船駛來的方向。
在急速下降而響起的警報聲里,飛船無限逼近陸晟鈺所在的天台。
在距離地面八九米的高度停下後,外圍的能量護盾唰得收了起來,發出的聲音像某種巨獸奔跑時的吐息。
艙門從中間向兩側滑開,一道修長的身影逆著光站在艙口,黑髮被艙內溢出的氣流吹得輕動。
他身上的夾克的拉鏈沒拉到頭,露出裡面黑色的高領衫,襯得下頜線愈發利落。
陸晟鈺站在涌動的氣流里,遙遙與站在高處的余恨對上視線。
四目相對下。
世界好像靜止一樣,連瓢潑的雨都停了。
陸晟鈺看著余恨從飛船上一躍而下,急哄哄地沖自己跑過來。
在他眼裡,一切都是被放慢了無數倍,宛如電影裡的慢鏡頭,不斷拉遠,再拉遠。
他能聽見余恨的馬丁靴踩在水坑裡發出的聲響,奔向他的每一步都像踏在他的心尖上。
他能嗅到余恨身上那股星際航行特有的,混合著臭氧與機油的味道。
光線慢慢爬上他的臉,能看清他緊抿的唇線,和眼底沉得像深潭的光——
被雨淋濕的陸晟鈺站在不停閃爍的警示燈里,仿若剛從海底打撈上來的一縷半透明幽魂,脊背挺直,臉頰冰冷,好像下一秒就會消失。
可在余恨奔向他的那一瞬,陸晟鈺的嘴角忽得綻放出一抹很淡很淡的笑。
這一刻,冰雪融化,血肉瘋長,天光破曉,黑暗盡散。
陸晟鈺眼底的綠意昂揚蔓延。
「余恨,中午好。」
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航行近三十個小時,接連進行高強度躍遷,腦袋痛到快爆炸的余恨,終於趕在中午十二點前趕上陸晟鈺的婚禮。
只不過這次他不是以賓客的身份出席的。
余恨咧開嘴,上前一步,將陸晟鈺堵在自己與牆壁之間,確保他逃無可逃以後,嗓音微啞:
「小陸長官,兩個月不見,怎麼學壞了,你以前不是不抽菸嗎?」
陸晟鈺抿了抿唇,答非所問:
「不是說不喜歡嗎?」
余恨眼皮一跳。
他本就因缺乏休息而處於暴走邊緣,偏偏還要遭受多日前射出的子彈的回擊。
余恨不停地做著深呼吸,而後從胸前的口袋裡摸出一根棒棒糖,剝開糖紙。
「寶貝兒,抽菸對身體不好,吃糖吧。」
他一面奪去陸晟鈺手裡的煙,一面不容拒絕地把棒棒糖塞進陸晟鈺的嘴裡。
清甜的蘋果味兒順著余恨的手指蔓延過來,陸晟鈺眨了眨眼,沒有拒絕。
見陸晟鈺頭一次在自己面前這麼聽話,余恨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緊接著突然揮拳,朝陸晟鈺的臉砸去。
陸晟鈺像是料到他的舉動,站在原地不躲不閃,只是眼睫微不可見顫了顫。
然而想像中的劇痛並未如期而至,反倒聽見耳朵邊炸開一聲悶響。
陸晟鈺回神,微微偏過頭。
余恨的拳頭落在距離他的臉不到兩指的地方,直接將他身後的牆面砸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深坑。
蛛網似的裂縫順著周圍蔓延,足以見哨兵的火氣之大。
「陸晟鈺,你可真是長能耐了,要不是我多留了個心眼,還真發現不了你在我屁股後邊安排的小尾巴。」
余恨憤懣的聲音混合著雨聲,灌滿陸晟鈺的耳道。
「明的不行,就開始跟我玩陰的,跟|蹤我,監|視我,埋伏我,還想把我炸得灰都不剩,然後跟我玩殉情那一套?」
「你嫌命長,可我還沒活夠呢。」
余恨捧起陸晟鈺的臉,摩挲著他蒼白到沒有一絲血色的唇。
黑髮垂在額前,像一柄剛從鞘里抽出的刀,帶著未散的銳氣。
「告訴哥哥,視煎我視煎得爽嗎?」
聽到余恨的質問,一天二十四小時,除去睡覺時間,都在盯著監控器畫面的陸晟鈺悄悄挪開眼睛,不吭聲。
余恨抬手,將陸晟鈺額前的碎發捋到腦後。
指節划過鬢角時,看見他佩戴的祖母綠耳夾,挑眉。
「這不是我丟的那枚掩藏裝置嗎?怎麼在你的耳朵上?」
「難不成,你還有收集別人東西的癖好?」
陸晟鈺眉頭顰起,覺得還是要澄清一下這件事,「我……」
「打住,這些帳以後我們慢慢算。」
余恨打斷他,陰惻惻地笑起來。
「要是不想在被毒死前先被我的拳頭砸死,就趕緊告訴我解毒劑在哪兒。」
就像陸晟鈺了解余恨一樣,余恨心底對陸晟鈺這個人葉門兒清。
他永遠不會只給自己一個選擇。
果不其然,余恨剛說完,陸晟鈺默不作聲地從側兜里拿出一支淺藍色的解毒劑。
燃到盡頭的煙被余恨碾滅,包在用完的糖紙里。
給陸晟鈺注射完解毒劑的下一瞬,象徵著正午十二點的鐘聲從遠處的鐘樓傳來。
渾厚的聲音穿透雨幕,在潮濕的空氣里迴蕩。
與陸晟鈺相識的十年整。
跨越幾億光年的壞狗終於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我因為你茶不思飯不想,工作旅行的時候還是忘不掉你,睜眼閉眼還是你,結果你卻在這兒舒舒服服地跟別人結婚,怎麼看都是我虧了。」
「小陸長官,招惹到我這條瘋狗,你算是踢到鐵板了。」
余恨張開雙臂,以手作縛,牢牢圈住陸晟鈺的腰,惡狠狠地磨著牙。
「我現在要綁|架你了。」
「想跟別人結婚?」
「做夢去吧。」
「他媽的,我要一輩子纏著你。」
感受到從余恨身上源源不斷傳來的溫度,陸晟鈺定定地望著余恨,忽得笑起來。
「如果我不願意呢?」
「不—願—意—?」
余恨用上挑的尾音,陰陽怪氣將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而後用不加遮攔的視線,上下掃過陸晟鈺全身。
「你還沒搞清楚自己的境地嗎?我是在通知你,不是商量,你沒有拒絕的權力…嗯,先讓我收點利息。」
說著,余恨把臉湊近,在陸晟鈺的唇角輕輕碰了一下,微挑的眼睛浮動著曖昧的笑意。
柔軟的觸感轉瞬即逝。
不等陸晟鈺反應,余恨手臂發力,扣住他的腿彎,將他打橫抱起。
與此同時,壞心眼的哨兵還不忘用他標誌性的嗓音調戲:
「唉,也不知道是在哪兒走丟的小王子,居然讓我給逮著了。」
「嘗起來還這麼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