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拒化妝師的建議之後,陸晟鈺瞥向鏡子裡的自己。
他的氣色看上去比剛剛好多了,耳骨上的祖母綠單邊耳夾格外顯眼。
隨後他拿出通訊器,查看消息,順帶看了眼看時間。
十一點半。
距離婚禮儀式正式開始還有半個小時。
陸晟鈺站起身,轉頭看向陳小姐,禮貌又疏離地開口:
「差不多到時間了,我出去一趟,如果有人過來問,就說我很快回來。」
陳小姐記得陸晟鈺之前跟她說過的話,小幅度地點點頭,「大人您別擔心,這裡有我。」
陸晟鈺往前走了兩步,陳小姐忽得叫住他,「大人!」
陸晟鈺回頭看她,用眼神詢問還有什麼事。
陳小姐鼓起勇氣,沖陸晟鈺比了個加油的手勢,「相信那位一定不會坐視不理的。」
陸晟鈺似乎笑了,「借你吉言,答應你的事我不會食言。」
說著,他隨手撈起架子上掛著的黑色大衣,邁著長腿快步離開休息室。
外面人聲如潮,穿插著豎琴跟長笛的聲音,禮堂的窗戶玻璃都是彩色的,光線照進來,在地上扯出零碎的色塊。
陸晟鈺用手碰了一下耳夾上的寶石,平靜的面容忽得像是滴入一點墨,剎那間變得模糊不清起來。
他攏了攏身上的大衣,悄無聲息匯入人群。
周遭的人像是沒注意到他的存在似的,任由他從身側經過。
幾分鐘後,陸晟鈺出現在視野開闊的天台上。
他站在檐下,望向遠處。
雨還沒停。
涼津津的水汽被風卷著,一股一股往人臉上拍,把他的衣角吹得起起伏伏,搖搖晃晃。
恍恍惚惚間,陸晟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總覺得余恨的夾克還套在他的脖子上。
緊緊勒著,勒得他喘不上來氣,讓他又聽了一遍那句,「試過了,不喜歡」。
可回過神來,頸上空無一物,就連先前深深的勒痕都不見了。
陸晟鈺靠著牆,從西服口袋裡摸出一包煙,一支深紫色的注射藥劑。
他動作生疏地把煙點燃。
灰色的菸絲鋪展,延伸,連同傾瀉的雨幕,一併將他的面容模糊。
他跟余恨相識快十年。
三千多個日夜。
他知道余恨喜歡拳擊游泳打球,尤其擅長棒球,討厭香菜跟生薑,每周二都會到B區的一家老字號早點攤要一份小餛飩,想養貓但是貓毛過敏,夢想過當一名廚師,開一家小餐館,甚至把廚師資格證都考了,但礙於現實只能無奈放棄。
他還知道余恨討厭跟別人有親密接觸,一直在找比他小三歲的妹妹。
他比余恨還要了解余恨這個人。
可知道的越多,內心的空虛就越大。
就好像胸口那裡破了個大洞,洞裡不停地灌著風,深不見底,無論如何也填補不上。
十年前,在別人的婚禮上看見穿西裝打領帶,頭髮卷翹,笑容懶散的余恨時。
陸晟鈺聽到自己仿若一潭死水的心臟再度有了波動的聲音。
他遏制再三,才把撲向余恨的衝動按捺下去。
可隨後他卻聽見余恨說:
「長得這麼漂亮,你是從哪座城堡跑出來的小王子唉?」
重逢的驚喜過後,陸晟鈺因為這句話而陷入冗長的沉默里。
余恨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對他的試探的話也無動於衷。
這叫陸晟鈺不得不面對一件事——
余恨好像把他忘了。
陸晟鈺告訴自己,沒關係。
他們可以重新認識。
然而重逢之後的余恨像是完全變了個人似的。
他成為S級的哨兵,徹頭徹尾的壞蛋,散漫輕浮,恣意妄為,日日與深淵為伍,不怕摔得粉身碎骨,瘋起來不惜性命,好像什麼都不在乎。
甚至在給他們曾經最痛恨的傢伙賣命。
作為帝國最鋒利的武器,陸晟鈺不得不站在他的對立面。
自認為已經放下,與他針鋒相對,不死不休。
但只有陸晟鈺自己知道,只要他還活著,他就無法忘卻過往,無法抬腳向前。
午夜夢回之際,余恨那決絕的背影都要在他眼前出現,把他從指揮官的位置上拖下去,再度感受一遍仿佛皮肉撕裂的苦楚。
直到驚醒後,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圍繞著他的只有悵惘與孤獨。
人生能有幾個十年呢?
說不清是愛是恨,幼時的依賴也好,決裂時的怨懟也罷。
時間太久,情感太深,太複雜,早就分辨不清了。
現在的他對帝國來說只是儲存著S+基因的活體,表面光鮮,內里早已腐朽不堪。
他孤注一擲般向余恨邁出了一百步,甚至不用余恨動,只需要點點頭就可以了。
但是余恨拒絕了,還往後退了好遠,不給他一點挽留的機會。
或許他早該認清的。
童話書里的狐狸曾經說過,要想製造羈絆,就要做好承受眼淚的風險。
反正從一開始,就是他的自作多情,自我安慰,自娛自樂,自我感動。
就當這是一場夢吧。
淅瀝的雨聲里,陸晟鈺唇間銜煙,算好時間,拿出遠程通訊設備。
第三星系的線人傳來消息,余恨將要獨自駕駛飛船,前往仙女座最著名的度假區。
陸晟鈺向提前埋伏在仙女座躍遷點的屬下下達了全力炸毀余恨飛船的命令,一點灰都不能剩下。
而他則是捲起衣服,將一整支能將人的身體結構甚至是基因都能完全破壞的毒藥,緩慢又堅定地注射進血管里。
做完這一切,陸晟鈺理了理衣襟,將煙取下來,夾在指縫裡。
他垂眸,盯著快要燃盡的菸頭,仿佛在看著自己即將終結生命。
余恨曾經說過,不管是活著還是死了,他都不喜歡被關在籠子裡。
如果在婚禮開始的前一秒鐘,余恨都沒有趕過來找他。
那他們就一起死吧。
就讓這廣闊無垠的天地來做他們的墳墓吧。
不能生而同衾,那便死亦同穴。
哪怕天各一方,也不妨礙宇宙萬物,無數生靈。
共同見證他們平淡又盛大的殉情。
*
emmm怎麼說呢,小陸跟恨崽都不是正常環境下長大的孩子,性格多多少少都有些扭曲,兩個都是不完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