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趕蒼蠅一樣趕走過來拉攏的人以後,余恨沒什么正形地窩在辦公椅里。
面前擺著無數重要文件,可他翻來覆去,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余恨收起匕首,抓了抓頭髮,胸腔里跟塞滿棉花似的,擠得喘不過氣。
今早來自帝都星接二連三的電話,陸晟鈺停職的消息,平靜表面下暗流涌動的局勢。
一個接著一個,逼迫著余恨不得不轉身去面對某些東西——
他自欺欺人一般,刻意迴避近兩個月。
用忙碌的工作跟漫無目的的旅遊,麻痹,掩蓋,卻始終沒辦法撇清的東西。
該死的陸晟鈺。
余恨至今仍無比清晰地記得那天自己是怎麼一拳打在陸晟鈺的臉上,說出「不喜歡」,然後走人的場景。
事後,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節,包括陸晟鈺那一分詫異,兩分迷茫,剩下的不知是難過還是委屈的微小表情。
他都能一一復盤出來。
結果越復盤,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愧疚就越濃郁。
連日以來,余恨一直告誡自己,他這麼做,只是為了讓陸晟鈺死心。
從出身到性格,從三觀到認知,從為人處世到行事作風,就註定他們不可能安穩共處。
跟陸晟鈺上/床已經夠荒謬了,結果這廝明顯得寸進尺,滋生不該有的,可笑的占有欲——
他跟陸晟鈺,談生死可以。
談戀愛就有點不合理了。
陸晟鈺說想跟他試試。
可余恨怕試試就逝世。
遠離,才是最好的選擇。
省得給他…給兩人都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余恨本來是這樣打算的。
他以為時間跟距離能冷卻一切。
等這段忙碌的日子一過,他依舊是那個瀟灑的壞蛋,可以心如止水地出現在陸晟鈺面前,再笑嘻嘻地打斷對方的腿。
然而來自帝都星的幾通電話,卻把跑了幾億光年的余恨,一下子拽回了那個亂糟糟的包間。
又回到那天,舒緩的爵士樂響了再響。
小陸長官捧著他的臉,親了親,說:
「余恨,不要再推開我了。」
不要再推開我了。
陸晟鈺的聲音在耳邊恍恍惚惚地迴蕩。
余恨抿緊唇,直愣愣地盯著桌面上的文件。
身體裡殘舊的戒斷反應仍未結束。
余恨感覺有什麼東西歪斜了,扭曲了,變成一個又一個小小的漩渦,唰啦啦要把他往裡面卷。
他的大腦無法理性思考,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黏黏糊糊一片,再度自動回放起有關陸晟鈺的畫面:
大多時候都沒什麼表情,偶有幾次真情流露,余恨整個人便浸在他特有的冷淡嗓音里,溺在他灰綠色的眼眸里。
光線黯淡時,那點綠也會跟著沉下去,朦朧朧的灰便占了上風,抿著唇看人的表情。
冷得要命,也美得要命。
讓人總想親一親,碰一碰。
心神恍惚間,余恨已然打破原則,用私人電話聯繫下屬,旁敲側擊打聽陸晟鈺的近況。
幾分鐘後,一份不久前刊登的《帝都星報》靜靜躺在余恨的郵箱裡。
陸晟鈺一人占了整個頭版。
相隔幾億光年,帝都星內正值冬季,寒潮來襲後,A區下起鵝毛大雪。
高清放大的照片裡,近兩個月未公開露面的陸晟鈺,罕見地穿了身張揚的衣服。
不論款式還是配色都極其大膽,嘴角帶著笑,與先前冷淡疏離的帝國軍指揮官判若兩人。
漫天雪景里,他一人就是一道暖融融的色彩,仿若觸手生溫的羊脂玉像,讓人有了能靠近他的實感。
余恨何曾見過陸晟鈺這副模樣。
他盯著照片裡的金髮嚮導,愣神許久。
照片的配文是陸晟鈺將與某位高官子弟喜結連理,將在議會的禮堂里舉行世紀婚禮,時間就定在下周一。
收到報紙以後,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的余恨再三確認:
自己的眼睛沒出問題,閱讀能力沒有障礙。
報紙經由官方刊登,發布時間是半個小時前,真實性時效性具在。
余恨的臉上難得出現了迷茫的神情。
其實官方一早便放出陸晟鈺要結婚的消息。
甚至在訂婚宴的時候,包了帝都星最大的酒店,邀請社會各界有頭有臉的人士參加。
但那時余恨身處遙遠且消息閉塞的第三星系。
他與火炮與艦船為伍,又刻意忽視陸晟鈺那邊的動靜。
於是乎,余恨反倒成了最後知道這個消息的人。
現如今,官方出面,白紙黑字,板上釘釘,真真切切地告訴余恨。
陸晟鈺。
你的死對頭,你的初/夜對象,你一見鍾情的,你午夜夢回看到的,你渴望靠近又不敢靠近的,你想殺死想碾碎想連皮帶肉吞進肚裡的。
你的小陸長官。
真得要結婚了。
但結婚對象不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