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陸晟鈺的話音落下，包間裡的氣氛陷入一陣沉默。
在小陸長官眼裡，呆住的余恨有點迷瞪，有點滑稽，還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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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愛。
是的，可愛。
這個整日見到他就把流氓話掛在嘴上，與正道毫不相干的混蛋。
有朝一日，陸晟鈺居然也會覺得他可愛。
余恨像是第一次吃到肉骨頭，被香迷糊的小狗。
然後陸晟鈺從小狗的眼底看到了動搖。
他剛剛冷卻下來的心慢慢熱了起來。
或許，童話故事裡那些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在歷經磨難後，也能擁有追求自己幸福結局的機會？
換下了筆挺冷硬，象徵著權力與距離的制服與肩章，此刻的陸晟鈺，仿佛真的從那個積滿細雪、俯瞰眾生的高處走了下來。
他卸下屬於「陸指揮官」的甲冑，露出那副或許連他自己都已陌生的，只針對余恨的，溫熱而柔軟的內里。
迫切地，期冀地，小心翼翼地，對余恨說：
「余恨，不要再推開我了。」
恍惚間，陸晟鈺的聲音似乎跟余恨夢裡那個稚嫩的嗓音重疊了——
「余恨，你要丟下我嗎？」
余恨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看著陸晟鈺的臉，卻感覺腦袋一陣尖銳刺痛。
眼前不斷閃過過往的畫面，養父的臉，女人的呻吟，被他殺的人，要殺他的人……
最後慢慢變成了他自己。
十一歲的余恨站在三十一歲的余恨面前，用怨毒的聲音質問：
你為什麼不能再努力一點？
你還要連累多少人？
你就是廢物，為什麼配得到幸福？
察覺余恨情緒不對的陸晟鈺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余恨？你冷靜點。」
余恨回過神，一抬眼便撞進陸晟鈺那雙灰綠色眼眸。
他看到那裡面映出兩個小小的自己，一股難以言喻的自我厭棄，充斥在余恨心頭。
余恨垂在身側的手，指節鬆了又緊，緊了又松，青筋在手背上微微突起。
就在金髮嚮導以為通往余恨內心的高牆有所鬆動之時。
余恨卻猛地握拳，朝著陸晟鈺的臉狠狠來了一下。
「砰！」
結實的悶響。
力道之大，毫不留情，直接將陸晟鈺的頭打得偏向一側。
猝不及防挨了一拳的陸晟鈺直接愣在了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余恨跟陸晟鈺相識九年零十個月，針鋒相對，你死我活。
哪怕被逼到絕境，狗急跳牆，余恨也從未……從未對陸晟鈺的臉下過如此重手。
臉頰傳來火辣辣的刺痛，陸晟鈺緩緩地將頭轉回來，對余恨那雙眼睛——黑漆漆的，深不見底。
方才那絲動搖與茫然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片冰冷與死寂，沒有一絲光。
陸晟鈺忽然覺得像是一腳踩空樓梯，控制不住地心悸。
不要。
不要說。
余恨一臉喪氣頹靡，唇瓣開開合合——
「我試過了，不喜歡你。」
所以不要把那些可笑又可怕的「喜歡」，浪費在我這種從裡到外都爛透了的垃圾身上了。
陸晟鈺垂在身側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余恨，你不能……」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飄，帶著一種近乎崩塌的抖，「你不能……」
你不能這麼對我。
余恨打斷了他，「我有什麼不能的？」
看著陸晟鈺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一下子變得透明如紙，灰綠色的眼瞳里，有什麼東西正在迅速碎裂，湮滅。
余恨猛地背過身去，仿佛多看一眼就會心軟。
他用力閉了閉眼，將胸腔里那股幾乎要破膛而出，將他徹底撕裂的暴虐情緒死死壓下，逼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酷無情：
「你不滾，我滾，總行了吧。」
撂下如此決絕的話，黑髮哨兵頭也不回離開了包間，把門甩得哐當作響。
仿佛只要再慢一步，自己就會後悔。
「哐當——！！！」
巨大的一聲，仿佛是為了讓金髮嚮導從不切實際的美夢中醒過來。
包間裡只剩下陸晟鈺一個人，令人壓抑的寂靜，如同有實質的潮水般漫上來，淹沒一切。
滿地亂糟糟，就像此時的他一樣。
一步天堂，一步地獄，或許說得就是現在。
失去了黑豹精神體陪伴的金毛犬，不安地在他腳邊來回踱步，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般的哀鳴，濕漉漉的鼻子輕輕拱著他的褲腳，試圖喚回主人的注意力。
然而陸晟鈺對它的撫慰與焦慮毫無反應。
他的目光長久，空洞地凝固在那扇緊閉的房門上，手腳一陣發涼。
余恨離開時帶走了他的夾克，可陸晟鈺卻覺得他的脖子依舊被那東西死死勒著。
一種難以言喻的，龐大的緩慢的恐慌，正從四面八方朝陸晟鈺包裹而來，有點像溺水，被灌入口鼻，被擠壓著胸腔，直喘不上氣。
剛剛有所軟化的人再度被趕回了高處，又要忍受風吹雪淋般的寂寞。
冷意一點點從腳底攀升，涌遍四肢百骸五臟六腑，似乎能結出冰碴子。
凍得人連淚都流不出來。
「滴滴——滴滴——」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站在原地的人忽然動了動。
陸晟鈺眼帘微垂，看見來電人是誰後，接通電話，搭在身側的手攥起，用力到指節泛白。
然而當對方開口時，陸晟鈺回應的嗓音卻恢復往常那種特有的，冷靜而平緩的語調。
「沒有犯人…是的，是我的失職，我會接受內部一切調查與處罰…停職？…好的，我知道了，我沒有異議…」
「至於跟陳家的婚期…」
他頓了頓，灰綠色的眼眸望向虛空中的某一點，
「……還是再定吧。」
掛斷電話，陸晟鈺推開門，挺直背脊，緩步邁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