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恨並不知曉死對頭是如何評價他的。
他有偏頭痛的老毛病，每次睡前都要發作一會兒，覺還淺，一點響動都能讓他驚醒，經常睜著眼到天亮。
所以睡覺對他來說，是件很折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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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晚，他的睡眠質量卻莫名其妙上升了，腦袋剛沾上枕頭沒多久，就隱隱有了困意。
不僅如此，還罕見地做了個夢。
夢裡的余恨，仿佛回到了很遠的一個夏天。
那是某位高官子女的婚禮，天熱得過頭，白玫瑰的香氣混合著香檳的味道，黏黏膩膩地附著在鼻腔里。
剛混出點名頭的余恨把自己打扮得人模狗樣，跟周圍的人攀談，試圖融入不屬於他的圈子，以此擴充人脈。
而就在某一刻，全場的人突然安靜下來，齊刷刷望向入口處。
余恨也跟著看過去。
然後，他望進了一雙漂亮的灰綠色眼睛。
像是詩人筆下的綠湖，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點點波光，風輕柔柔得吹，叫人想在裡面安然入睡。
余恨發誓，他活這麼久，還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哪怕只是短暫的目光相接，渾身卻像是過電一般，戰慄，顫抖，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歡愉。
仿佛電影的特寫鏡頭，周圍的一切都在離他們遠去，遠去。
余恨的眼裡只能容下那名清瘦高挑的金髮嚮導，恍恍惚惚間，仿佛聽到了花開的聲音。
就像是仰望天上月，水中蓮，心生憧憬，他的一舉一動，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在牽動著余恨的心神。
隨後，余恨在其他人口中得知他的名字——
陸晟鈺。
他在齒關里將這三個字輾轉碾磨。
確實人如其名。
足夠耀眼，也足夠珍貴。
仿佛吞服某種藥水，忘記此人真實秉性的余恨，像是被鮟鱇的燈誘惑，在接下來的流程里，近乎痴迷地盯著那道清雋的背影，眼睛眨也不眨。
可就在新郎新娘交換戒指的環節，面前的場景突然一變。
再回神時，站在禮台上的人變成了余恨，數不清的白玫瑰簇擁在身側，教堂的鐘聲一遍遍響過。
剎那間，台下數十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看得他汗毛倒立。
余恨愣怔一瞬，低下頭，愕然發現自己穿著破破爛爛的婚紗，上面沾染著大片大片的血跡，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別人的。
腳上還套著雙不太合碼的水晶鞋，很彆扭。
正疑惑著，耳側驀地響起一道溫和嗓音，「愣什麼呢？」
余恨回頭，卻見他方才覬覦的陸晟鈺，就站在離他不到一步的距離。
他正牽著自己的手，拿著戒指往無名指上戴。
猝不及防，四目相對。
陸晟鈺的眼底慢慢浮起幾分笑意。
隔著胸腔，余恨的心臟在那雙灰綠色眼睛的注視下瘋狂跳動起來。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因為以前從來沒有過。
陸晟鈺戴戒指的動作很慢，眼珠正一轉不轉地注視著余恨，直白得有些冒犯。
在他的目光中，余恨微微蜷縮起手指，聽到台下飄過來的祝賀聲，感受著風從他們交握的縫隙掠過，有種恍恍惚惚的不真實感。
交換完戒指，主持說了幾句場面話，宣布新郎可以親吻新娘。
台下的人轟得熱鬧起來，高喊著「在一起」，「在一起」，一聲賽過一聲，越來越高昂，越來越急促。
余恨下意識轉頭，便見陸晟鈺的臉離他越愈來愈近，愈來愈近——
叮鈴鈴！
突兀的一陣鬧鈴響，狠狠砸上鼓膜。
余恨猛然睜開眼，耳邊似乎還迴蕩著婚禮進行曲。
從光怪陸離的夢境中回過神，看到熟悉的天花板時，整個人還有些懵瞪。
他陷在柔軟的被子裡，迷茫地眨了眨眼。
數秒過後，反應過來自己夢到什麼的余恨頭頂都快冒煙了。
一半是羞得，一半是氣的。
到年紀了，做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夢，這無可厚非。
但為什麼結婚對象是自己的死對頭？！
荒謬！簡直是太荒謬了！
「該死的陸晟鈺，不會真給老子下什麼藥了吧？」
余恨一拳砸在床頭，結果噹啷一聲，直接把結實的木頭給砸穿了。
他轉頭，跟狗狗祟祟摸進來的阿財對上了視線。
一人一豹大眼瞪小眼，相對沉默無言。
幾分鐘後。
接到內線電話趕過來的王叔風風火火推開門，一眼就瞅見床頭那個醒目的大窟窿。
他走到近前，視線落到坐在單人沙發上，正給自己包紮右手的余恨，一臉關切。
「小余，怎麼把床弄壞了？是頭疼得太厲害了嗎？」
以前余恨也出現過頭痛發作太狠，控制不住把家具拆了的情況，那之後，他接受近一周的特殊治療，才有所好轉。
整理好面部表情的余恨眼也不眨地撒謊，「嗯。」
比起告訴王叔他是因為夢到跟死對頭結婚，醒來後惱羞成怒才把床弄壞的。
頭痛這個藉口聽上去體面多了。
王叔沒懷疑余恨的話，立馬說：「那我們得趕緊去醫院，這可不能拖！」
「不用。」
余恨剪斷繃帶，將醫藥箱的東西歸於原位，「沒上次嚴重，熬一熬就過去了。」
王叔既無奈又心疼地看著余恨，「你這孩子…」
「叔，我真沒事。」
余恨說著，原地蹦了兩下，示意自己身體倍兒棒。
視線越過王叔，看向他身後的那面牆。
牆上除了一直沾有血跡的鞋子以外，什麼都沒掛。
跟陸晟鈺的初次見面，確實是在某個婚禮的現場。
那時候的他跟夢裡的他一樣，短暫被陸晟鈺的美貌迷了魂，動了想把這人拖回自己窩裡的想法。
但現實終究是現實。
陸晟鈺用給他戴戒指的那隻手，把他揍得爬都爬不起來，還差點把他的肋骨都給踹斷了。
僥倖撿回一條小命的余恨每天都要對著這隻鞋子痛定思痛。
他永遠都不可能把這顆星星摘下來。
所以打陸晟鈺絕對不能手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