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這隻臭名昭著的瘋狗被眾人口誅筆伐期間,坐在上位的陸晟鈺卻始終保持沉默。
他脊背挺直,長眸掩在鏡片後面,翻看著手裡的報告,仿佛與周遭的一切割裂開來,有種置身事外的疏離。
當被問起對余恨與【伊甸園】狼狽為奸一事有什麼看法時,他這才抬起頭,視線掃過全場。
先前還在吵鬧的人在他的目光下漸漸噤聲。
陸晟鈺合上報告,咬字清晰:「就算眼見也不一定為實,在沒有確切證據之前,貿然就給別人扣高帽子,是不是不太妥當?」
話音未落,被高層擼下去的負責人盯著陸晟鈺,陰陽怪氣道:「指揮官這是在替余恨說話嗎?」
陸晟鈺神色淡然,「實話實說而已,如果你堅持余恨及其同僚與【伊甸園】有勾結,就請你拿出確切的證據。」
負責人一時語塞。
眼下拿不出證據,那人又開始惡意揣測:「說不定他是個兩面三刀的小人,表面一套,背後一套!」
在場的幾乎都跟余恨有過節,有人馬上接起了負責人的話頭:
「就是就是,那種從貧民窟里爬出來的下等人,就算披上像模像樣的人皮,也改變不了骨子裡的低劣基因。」
眼見場面再度演變成之前的樣子,陸晟鈺眉頭微不可見一皺。
他出聲打斷眾人。
「多說無益,比起這個,你們更應該關注的是【伊甸園】接下來的動向。」
察覺上司表情變化的羅深立馬出聲:
「我們查到【伊甸園】三日後會在D區的某處港口跟一夥不明勢力的人進行秘密交易,事關重大,下面是我們的行動計劃……」
案情分析得差不多,又按照計劃將任務一一分派下去,今天這場會終於告一段落。
散會前,陸晟鈺突然開口,指名道姓地點了幾個人。
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這幾個被迫留下的,紛紛望向主座上的陸晟鈺。
雖說陸晟鈺是嚮導,但他在前線待了幾年,一身殺伐之氣可是實打實用鮮血與炮火養出來的。
即使後來因傷退居後方,也足以震懾這些養尊處優的傢伙。
陸晟鈺不開口,他這些人也不敢吭聲。
會議室里一時靜得可怕。
羅深整理完東西,略帶同情地掃過在場眾人,臨走前貼心地帶上了門。
陸晟鈺這才有所動作。
他摘下眼鏡,莫名銳利起來的目光逐一掃過被他點名留下的人。
全都是剛剛抨擊余恨最狠的。
「這裡沒有別人,我跟不跟各位繞圈子了。」
陸晟鈺鼻樑高挺,眼尾月牙兒似的微挑,沒什麼表情看人的時候,那股冷漠與壓迫感凸顯得淋漓盡致。
「我跟余恨打交道這麼多年,他的性子我很清楚,如果他真勾結【伊甸園】,綁架嚮導,我自然會依法懲處,但如果沒有——
你們剛剛的言論,已經構成誹謗與污衊了。」
他雙腿交疊,背倚真皮靠背,面上雖無表情,卻猶如深海,下方暗流涌動,有怪物藏匿其中。
坐在陸晟鈺右手邊的王主任勉強擠出一個笑,剛才就數他罵「低劣基因」罵得最響。
不是說陸晟鈺跟余恨交惡已久,不死不休嗎?怎麼這時候陸晟鈺會突然替余恨說話?
「指、指揮官,您這話說的……我們也就是討論案情,一時激動,口不擇言……」
「討論案情?」
陸晟鈺看向王主任,「討論案情需要上升到人身攻擊,需要踐踏一個人的出身和尊嚴?」
他頓了一下,忽得話鋒一轉,「王主任,聽說你兒子在學院的精神力評定報告,好像用了點『特殊手段』才從B-提到A吧?」
王主任的臉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陸晟鈺的視線移向下一個。
「劉副部長,去年那批被剋扣後,以次充好的舒緩劑,差點導致前線哨兵精神過載,需要我調出來給大家看看採購單上的簽字和放行章嗎?」
被點中的劉副部長如坐針氈,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陸晟鈺目光繼續逡巡,每落到一個人身上,就精準地點出對方一件或多或少的「不乾淨」的事跡。
有的利用職權為親屬謀利,有的私生活不檢點卻偽裝得光鮮亮麗,這些衣冠楚楚的高guan要員們,被陸晟鈺當場撕下了道貌岸然的麵皮。
這些人方才攻擊余恨時有多麼義憤填膺,同仇敵愾,此刻就有多麼惶恐難安,無地自容。
他們沒想到面前這個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指揮官,居然知道這麼多。
「余恨已經被招安了,他是什麼樣的人,我自有判斷。」
陸晟鈺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眸光被濾去些許鋒芒,「任務當前,我不想內部橫生枝節。今天的話,我只說一次。」
他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卻比方才的冷厲更具壓迫感。
「做好你們分內的事,再讓我聽到任何基於偏見和私心影響帝國內部團結的發言,我不介意請各位到jian獄裡喝一杯茶。」
說完,他拿起桌上的報告,徑直走向門口。
拉開門,羅深正抱著終端等在外面,見他出來,立刻跟上。
陸晟鈺問他:「D區港口的布控安排好了?」
「已經按照計劃部署下去了,到時二隊和三隊負責外圍封鎖和支援,一隊精銳隨我們行動,監控和信號屏蔽設備也已就位。」
羅深迅速匯報完,沉默兩秒,出於私心,問了一句:「陸sir,你真覺得余恨沒問題嗎?」
陸晟鈺腳步微微一頓,目光投向走廊盡處的窗戶。
窗外是總部高牆內修剪整齊的綠化帶,更遠處,城市龐大的陰影在陰雲下蔓延。
陸晟鈺聲音篤定。
「我了解他,如果真得是他幹的,那他的行事絕不會這麼遮遮掩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