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終於安下心來,將心思從家裡那盞燈上收回來,踏踏實實地落在這堆厚厚的案卷上。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穩,腰背微躬,一隻手撐著額角,另一隻手不緊不慢地翻著紙頁,看得仔細,也看得專注。辦公室里安靜了一陣,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吳敬中偶爾端起茶杯又擱下的瓷底磕碰聲。
翻到一份時,李涯動作停了一瞬。他把那份案卷單獨抽出來,沒有往自己面前攤,而是直接伸手遞了過去。
「站長,這是你的。」
吳敬中接過來,手指捏著案卷的邊緣,只掃了一眼出處上的標註,嘴角便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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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他動作快,趕在陸橋山把這些東西遞上去之前,搶先一步派人從警備司令部那邊把案卷拿了回來。這份東西要是真被送回南京,他吳敬中就算不傷筋動骨,也得脫一層皮,早晚被清算。
他把案卷往桌面上隨手一擱,往椅背上一靠,抬眼看向李涯。
「去找個盆來。」
李涯的目光在那份案卷上停了一下,又抬起來看吳敬中的臉色,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要燒?」
「當然。」吳敬中拿起那份案卷,紙頁不厚,但上面記的東西夠分量。陸橋山搜羅來預備對付他的黑材料,條條件件都標著日期和出處,用心不可謂不良苦。吳敬中看著封皮上那行工整的館閣體,語氣不咸不淡,「他陸橋山不是把這些當成翻身上升的寶貝嘛,那就燒給他。讓他在下面想想辦法,沒準兒用得到。」
李涯聽完,笑了一聲。不是那種敷衍的乾笑,而是實打實被逗樂了的笑,眼角擠出兩道淺淺的細紋。
「還是姑父您考慮周全。」他站起身來,雙手往褲兜里一插,歪著頭看向吳敬中,語氣裡帶著晚輩在長輩面前耍貧嘴時特有的那股親昵勁兒,「他會給你託夢感謝你老人家的。」
吳敬中抬起眼皮瞪了他一眼,但瞪得不狠,連眉頭都沒皺,嘴角甚至有一個微不可察的上揚弧度。他把案卷往李涯的方向一推,揮了揮手,示意他趕緊滾去找盆,別站在那兒耍貧嘴。
盆拿回來後,兩人就這樣坐在盆邊,一邊看著一邊將東西丟進火盆。
「噥,你的。」
吳敬中從那摞案卷里抽出幾份,隨手往李涯的方向一遞。
李涯接過來,翻開第一頁,目光掃過兩行,眼皮便猛地跳了一下。
上面記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他與謝若林見過一面。時間、地點,寫得明明白白。而就在這次見面之後沒過幾天,謝若林便從天津消失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李涯把案卷合上,抬起頭,臉上掛出一副再無辜不過的表情,語氣里也帶上了幾分刻意的委屈。
「不是吧,我和謝若林無冤無仇的,他失蹤和我有什麼關係。」
吳敬中靠在椅背上,聞言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可不是有什麼都往你身上推嘛。」他將手裡的飄來的菸灰彈了彈,語氣里既有對陸橋山的不屑,也帶著幾分就事論事的冷峻,「為了上位他濫殺了多少人,更別說他還這麼惦記你。」
李涯聽了這話,肩膀微微一抖,像是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蹭了一下。他抬起手在面前揮了揮,神色間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
「別,可別這麼說。曖昧了。」
吳敬中沒有理他的插科打諢。
李涯把那份關於自己的案卷擱在一旁,又從那堆文件里翻出另一份,翻開看了一眼,眉梢便挑了起來。他將這份案卷往吳敬中面前一遞。
「這可是余副站長的,上面記載了他和穆連城侄女的關係。」
吳敬中接過,低頭翻了翻,面色未變,只是喉間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
李涯看著吳敬中翻閱的動作,忽然想起了什麼,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
「您說的對,路橋山果然把我當成了最想除之後快的人。」他頓了頓,伸手在那份關於余則成的案卷封皮上輕輕點了點,「要不然他應該將謝若林的消失算在余副站長身上,畢竟他們可是情敵。」
吳敬中抬起眼皮,白了他一眼,將文卷丟進火盆里。
林殊坐在飯桌前,手裡端著碗,聽李涯把辦公室里燒案卷的事講完,不由得輕輕搖了搖頭。
「不得不說,還是姑父反應快,有門路。」她拿起湯匙舀了一碗湯遞給李涯,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的佩服,「不然這些東西要是送回南京,可不得讓你們保密局被一鍋端了。」
「路橋山此人確實狠毒。」她又補了一句,把湯匙拿起給自己盛了一碗,像是在給這件事做一個總結。
李涯坐在她對面,袖子挽到小臂,正低頭專注地挑著一塊魚肉里的刺。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在他眉骨和鼻樑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不少。
他將挑乾淨刺的魚肉夾起來,筷子越過半張桌子,穩穩地放進林殊碗裡。
林殊夾起那塊魚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魚肉嫩滑,咸鮮適口,帶著一股熟悉的、說不上來的滋味。她眉頭微微一動,又嚼了兩下,眼睛亮了起來。
「咦,味道有些熟悉,像福伯做的。你找福伯學過?」
李涯見她嘗出來了,眼底浮起一絲笑意。他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語氣儘量放得平淡,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對,之前去碼頭的時候遇到福伯了。他說你喜歡吃他做的魚,為了放貨安全準備給你開個海鮮店。」他頓了頓,拿起桌上林殊給她盛的湯喝了一口,目光從碗沿上方看向林殊,「雖然我讓店沒有開成,但我的殊兒需要吃到。」
林殊被覺得這樣的李涯很迷人,心裡一暖,甜滋滋地笑了起來,「謝謝親愛的,我很開心。」
李涯看著她幸福甜美的笑,心裡也跟著一片柔軟。
「不客氣,親愛的,你值得。」
不僅值得,還值得更多更好的———李涯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