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站長叫您過去。」
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一起回家的李涯和林殊被攔了下來。
李涯聞聲頓住腳步，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已經脫了外套，此刻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一隻手拿著林殊的包，另一隻手攬著林殊的後腰，這個動作自從林殊懷孕後就成了他的習慣，走到哪裡都下意識地護著。
林殊側頭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點了點頭：「去吧，沒事，我一個人可以回去。」
她語氣平淡，像是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但李涯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顯然不這麼認為。
他將林殊的手執起來，低頭在她手背上吻了吻，唇瓣貼著她的皮膚停留了兩秒。是一個道歉，也是一個安撫。
吻畢，他沒有回應林殊那句「我可以自己回去」，而是轉過頭看向門口等候的人。那一眼掃過去，對方原本微躬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又彎了幾分。
「安排車送夫人回去，務必將夫人安全送到。」
李涯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背敲在骨頭上，卻聽得人心頭髮緊。
那人抬起眼皮對上李涯的視線，心頭咯噔一下，後脊樑竄上一股涼意。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隊長放心，一定將夫人安全送到。」他答得乾脆利落，不敢有半點兒含糊。
他站在台階上沒有立刻走，一直看著林殊上了車，車門關好，車子發動駛出院門，拐過街角徹底看不見了，才把視線收回來，轉身朝著樓里走去，步伐比和林殊走在一起時快了幾分，又恢復成了那個雷厲風行的李隊長。
最近吳敬中找他們的頻率確實高了。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時間，希望不是什麼麻煩事，最好能在半個時辰內解決，這樣還趕得及回去做飯。今晚本來說好要給殊兒展示他從福伯那裡學做的紅燒魚的，這事上次就耽誤了。
走到吳敬中辦公室門口，他敲了兩下沒等回應就推門進去了。
辦公室里只有吳敬中一個人。余則成不在。李涯沒多問，目光落在吳敬中面前的辦公桌上。
吳敬中的辦公桌素來乾淨，東西歸置得井井有條，連鋼筆都要和桌沿保持平行。但今天不一樣，桌上凌亂有序地擺滿了文件，有的攤開著，有的夾了紙條，有的疊在一起露出參差不齊的邊角。看得出來吳敬中已經翻了好一陣子了。
「來了正好，看看吧。」吳敬中抬手指了指那堆文件，語氣里沒有客套，也沒有防備，一副隨便他看的模樣。
李涯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走過去，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桌沿上，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開。
吳敬中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坐沒坐相。這要是換個人，他早就一腳踹過去了。他早就習慣了這混蛋沒大沒小、懶散放肆的做派。以前還多少收斂幾分，自打和林殊結了婚、從「李隊長」變成了「侄婿」，這人就徹底不知道「敬畏」兩個字怎麼寫了。
李涯翻了幾頁，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變化，但翻頁的速度明顯比平時慢。他一邊看一邊在心裡掐著時間。
見時間差不多了，他把手裡的文件放下，徑直走向吳敬中辦公桌上的那部電話機。
「幹什麼？」吳敬中立刻抬起頭，目光警覺地盯著他的手。他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小子該不會看到余則成的罪證，要做什麼不計後果的蠢事吧？。
李涯已經走到電話旁邊，手都搭上聽筒了，回頭看了吳敬中一眼，臉上滿是不解：「殊兒應該到家了，我打電話回去看看。」
那表情要多無辜有多無辜，好像不理解打一通電話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吳敬中噎住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手在空氣中揮了一下，算是默許，隨即把目光落回手裡的文件上，懶得再看這個沒出息的東西。他真想把這個人從辦公室里丟出去。
李涯撥了號碼，聽筒里傳來等待接通的嘟嘟聲。響了三聲，對面接了起來。
他的臉色幾乎是瞬間就變了。不是刻意的，是完全不經大腦的生理反應。他的眉眼舒展開來，嘴角往上翹，連聲音都軟了幾分，和剛才那個冷著臉吩咐手下護送夫人的李涯判若兩人。
「殊兒，我是李涯。安全到家了嗎？」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好的，等我回來。」
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很柔，像是怕大一點聲會順著電話線震到對面的人。食指無意識地繞著電話線打圈，一圈一圈地纏上去又鬆開。
「……如果餓了就先吃點糕點，我晚點回來做飯。」
又說了幾句，他側過身，背對著吳敬中，聲音壓得更低了，但辦公室里實在太安靜，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吳敬中的耳朵。
「……我會想你的。」
吳敬中手裡的文件停住了。
他沒法不停住。李涯那溫和、黏糊、曖昧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迴蕩著，像一隻蒼蠅圍著他的耳朵嗡嗡打轉。他聽不見電話那頭說的是什麼，但光聽李涯的話就足夠讓他渾身的雞皮疙瘩集體起立。那語氣肉麻得不像話，黏黏糊糊的，一點出息都沒有。
一把年紀了，還要坐在這裡聽自己的學生、自己的下屬、自己的侄婿說這些酸腐透頂的話，他覺得自己的耳朵被污染了。不，不只是耳朵，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被污染了。
他應該在這蠢貨拿起電話的第一時間就讓他滾回自己辦公室打完再滾回來。
好在李涯還算識相。這通膩死人的電話沒有拖太久，李涯又低聲說了兩句什麼，終於把聽筒擱了回去。
他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收回的笑，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
吳敬中翻了翻手裡的紙張，頭也不抬，漫不經心地吐出一句：「沒想到我這辦公室會走進來一隻發情的公孔雀。」
語氣不咸不淡，像是在評價今天天氣不太好。
李涯聽了這話，眉毛都沒皺一下，反而笑得更得意了。他雙手插回褲兜里，晃悠悠地走回桌邊，重新一屁股坐在桌沿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吳敬中，語調里滿是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張揚。
「你說的沒錯，姑父。這隻花孔雀還是您的侄婿。」
他把「姑父」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楚，像是在提醒他，這隻公孔雀是你自己同意招來的。
吳敬中沒有抬頭看他，光是聽他的語氣就知道這人臉上的表情有多欠揍。
「哼，那可真是奇觀。」吳敬中不咸不淡地哼了一聲，手指捏著紙張的邊角翻過一頁，目光始終落在文件上，懶得施捨給他半個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