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一件件抱起物件搬到汽車上,細心在后座鋪好一層綿軟褥子。林殊立在路邊,安靜注視著他來回忙活的身影。
「殊兒,你向我保證,身上但凡有半點不適,都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把最後一樣東西安置進後備箱,李涯轉過身,目光沉沉凝著她,語氣鄭重無比。
被他這般認真地盯著,林殊心頭略有些遲疑。想到不得不去的理由,她還是鄭重頷首:「放心,我若是不舒服,定會立刻跟你講,絕不硬撐。」
李涯沒有再多言語,指尖輕輕撫過她蓬鬆的發頂,伸手拉開後車門,示意她坐到后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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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想坐在前排陪著你。」林殊輕聲開口。
李涯略一怔,反手關上后座車門,邁步繞到車頭,打開副駕的車門。
車窗留出一道縫隙,晚風徐徐鑽了進來,吹散了方才緊繃壓抑的氛圍,使人稍稍鬆快幾分。他坐進駕駛位,側頭看向身側的女子,眼底仍然帶著方才不安和擔憂。
此番動身,其實是林殊三天前便拿定的主意。母親的忌日日漸臨近,寄放在寺院裡的供養的牌位,也該取回了。
林殊借著後視鏡瞥了一眼始終不遠不近尾隨在後的轎車,轉頭望向身側的男人。
「後面那輛車,是你安排的?」
「嗯,凡事總要做好萬全打算。」李涯目光緊緊落在前路,手上沉穩打著方向盤,謹慎避開路面偶爾出現的碎石與凹陷坑窪,車身跟著路面輕微起伏。
看著他這般處處緊繃、事事戒備,林殊心底難免生出幾分不忍,輕聲提議:「其實我們搭乘火車或許更為省心。」
李涯短暫側過頭,投去一道寬慰的目光,隨即重新注視前方的道路。
「現下局勢暗流洶湧,火車站來往人員繁雜,又是各方勢力緊盯的要害之地,目標太過顯眼,我放心不下。」
「別這麼緊繃著,也就兩三個時辰便能抵達。」林殊很少見到他這般心事重重的模樣,便帶著幾分輕鬆打趣道,「瞧你這般謹慎,搞得好似要帶我奔赴戰場一般。」
她微微偏過頭,眼底漾著細碎笑意:「你對懷有身孕的女人多少有些誤解,你好像認為,我腹中揣著一枚定時炸彈?」
李涯避開路面的坑窪,唇角松松勾起一點淺淡的弧度,目光依舊留意前路,語氣柔和鬆弛下來:「也許是因為我只對自己妻子和子女格外重視。」
車子伴著兩人閒談駛出天津城門。李涯並沒有立刻踩下油門,他靜靜等候後方隨行的轎車率先開到前面引路,才緩緩發動汽車跟上。
「倘若我從來沒有傾心於你,往後你一旦疑心我,會不會毫不猶豫除掉我?」林殊忽然隨口拋出心底的疑問。
「不會。」李涯回答得乾脆利落,不帶半點遲疑。
林殊挑了挑眉,眼底藏著一絲探究:「原來我在你心裡占了這般重的位置?」
握著方向盤的指節不自覺微微收緊,李涯目光正視前方顛簸的道路,避開正面作答:「殊兒,那些假設出來的結局,你不必深究。況且事情並未成真,你不該憑著一條不曾踏上的歧路,便提前給我下定論。」
「這麼說來,我倒是慶幸自己沒有虛耗你的情意。」李涯這份直白,令林殊心頭微動。
李涯輕輕搖了搖頭,眸色深沉柔和:「該慶幸的人是我。倘若你心裡從未有我,便不會主動靠近我,眼下我們之間的一切,本來就最好的選擇。」
路面凹凸不平,車身不住輕輕搖晃。倦意漸漸襲上林殊,她放鬆身子靠在座椅上,合上眼皮沉沉睡了過去。
李涯偏過頭垂眸凝視著她安靜的側臉,放緩行車速度,緩緩將車停下,將後面的薄毯輕輕扯過來,細心蓋在她的身上。然後動身,儘量減少車身顛簸。他放輕呼吸,眼底只剩小心翼翼的珍視。
「嘀——」
刺耳的喇叭聲驟然劃破郊外僻靜的道路,酣睡的林殊倏地驚醒。她抬眸望去,只見前方道路上有兩個人騎在馬上,攔住了去路。
李涯見她醒過來,望著僵持不動的前車眉頭緊鎖。前頭不斷傳來蠻橫的斥罵聲,隨行的車子依舊寸步未動,他推開車門走了下去,林殊也連忙跟在他身後。
方才還在喋喋不休的隨從話音未落,李涯走上前去,反手一記耳光重重甩在對方臉上,語氣冷冽:「滾下去。」
林殊的視線落到馬背上二人身上。男人穿著利落短打,一隻手始終搭在腰間的魚爪匕首上,神情陰沉戒備。年紀尚輕,鬢間卻摻著幾縷泛白的髮絲。那名女子被他圈在懷中,寬鬆長袍罩著單薄身子,皮膚是長期少見日光才有的慘白,看向他們一行人時神情淡漠疏離。
心底沒來由生出一股親近感。林殊抬手輕拍了拍李涯的肩頭,往前踏出一步,語氣謙和:「實在對不住,是我們的人驚擾了馬匹。若是有什麼損失,二位儘管提出,我們酌情補償。」
男人嗤笑一聲,半點不肯退讓,眼神帶著幾分狠戾:「若是我要方才那人的性命,你也賠得起?」
察覺對方身上深藏的戾氣,李涯立刻把林殊護在身後,指尖悄無聲息靠近腰間配槍,身後隨行護衛也陸續下車,暗暗將對方圍住。
女子淡淡瞥了一眼李涯暗藏戒備的動作,又看向圍攏過來的幾個人,神色依舊平靜。
林殊繞過李涯的肩頭望向她,放緩語調:「性命之事我們確實辦不到,錢財或者大夫我倒是可以安排。我看你的身子孱弱,或許正好需要診治一番。」
頓了頓,她目光真摯,輕聲補充道:「不知為何,見到你我格外熟悉,或許從前我們曾經相識。我叫林殊。」
女子原本一片漠然的眸子慢慢凝起幾分焦距。就在林殊以為對方不會作答之際,她方才微微翕動嘴唇,嗓音乾澀沙啞,像是長久極少與人交談:「葉藍。」
簡單兩個字落下,氣息微弱。
攬著她的男人下意識收緊胳膊,戒備地盯著面前的李涯一行人。
林殊心頭一動,輕聲重複這個名字:「葉藍。我的名字是林殊。方才我說的絕非客套,你的氣色實在太差,我們有隨行大夫。」
李涯依舊牢牢將林殊護在身前,緊繃的肩線稍稍鬆弛分毫,可抵在腰側配槍旁的手掌始終未曾挪開,眼底的戒備與冷意半點未消。
葉藍輕輕垂下纖長的眼睫,蒼白淡漠的臉龐依舊無波無瀾,唯有那雙沉寂的眼眸,靜靜落在林殊身上。
良久,她啞著嗓子,輕輕吐出一字:「可以。」
緊環著她的男人與她對視一眼,眼底情緒複雜翻湧,隨即動作利落沉穩,抱著葉藍翻身下馬。利落矯捷的身手落入李涯眼中,讓他心頭警鈴大作,神色愈發凝重警惕。
四周圍立的手下指尖微扣槍身,蓄勢待發,卻謹遵命令,沒有半分多餘動作。
「都退下吧,去把大夫請過來。」林殊溫聲吩咐。
一眾下屬齊齊看向李涯等候指令,見他微微頷首,才盡數收了陣勢,緩緩退至一旁。
隨行車輛里避身的老大夫,很快被人請了下來。
看清馬下的兩人,老大夫滿臉驚愕,脫口而出:「竟然是你們二位?」
男人垂眸掃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刺骨的譏諷:「老不死的,你居然還活著?」
老大夫臉上掛著和善的笑意,手上診病的動作絲毫未停,一邊上前準備為葉藍把脈,一邊慢悠悠回道:「老朽命硬,就是為了等著今日,能在這荒郊野路見四爺與葉掌柜一面。」
林殊微微蹲身在老大夫身側,目光落在氣色慘白的葉藍身上,語氣帶著幾分真切的好奇與期許:「你姓葉,不知是否認識北平葉家?我的外祖名諱,是葉宗民。」
葉藍安靜地望著她,纖弱的頭顱輕輕搖了搖,眼底依舊是淡淡的清冷,無波無緒。
林殊見狀也不失望,輕聲接著說道:「那或許,你是葉家早年流落在外的親人也不一定。我初見你時,便心生莫名的親近,想來或許是血脈緣分。」
一旁被稱作四爺的男人手臂始終牢牢護著懷中的葉藍,聞言眉峰微蹙,眼底掠過一絲晦暗不明的沉色,卻並未開口打斷。
老大夫指尖搭在葉藍腕間,凝神診脈,聽完二人對話,心頭似有瞭然,卻只是沉默不語,細細探查著脈象。
身側的李涯始終沒有徹底鬆懈,護著蹲身的林殊,視線沉沉落在那二人身上,冷靜觀察著場上每一絲異動。
「我父母離世前,從未提過這些。」葉藍嗓音依舊沙啞清淡,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
林殊微微一怔,緩緩直起身。她暗自回想外祖葉宗民在世時的種種敘述,葉家族譜、親友舊事裡,的確從未提及過有流落在外、音訊全無的親人。想來只是自己初見葉藍時那股莫名的親切感,錯認成了血脈羈絆。
她眼底的期許淡淡散去,轉而漾開一抹溫和笑意:「是我唐突了。錯把初見的投緣當成了血脈緣分。」
一旁的男人聽著兩人的對話,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看著大夫,老大夫依舊凝神搭脈,神色漸漸凝重下來。
老大夫指尖久久搭在葉藍腕上,眉頭忽松忽斂,良久才低聲道出詫異:「怪哉。葉掌柜的脈象,和十年前截然不同,舊時沉疴頑疾竟是盡數消了,算是徹底好了。」
他抬眼望著葉藍慘白憔悴的面容,語氣又沉了幾分:「只是你這些年身體耗損太過嚴重,常年體虛虧空、養分不足,才落得這般孱弱模樣。」
說罷他收回手,從隨身藥箱裡翻出一小瓷瓶,遞到四爺面前:「我即刻給你開張調養的方子。這瓶養血補氣丸我隨身帶著,你先在路上按時服用,暫且穩住氣血。等抵達長沙,務必去找謝九爺複診,他手裡珍稀滋補的藥材齊全,最擅調理陳年虛耗。」
頓了頓,老大夫沉吟著補充:「若是機緣夠好,能求得佛爺出手,以剩餘的鹿活草入藥做藥引,不出半年,身子便能徹底調養回來。」
葉藍安靜聽著大夫的叮囑,淺淺的眼眸不起半點波瀾,只輕聲道:「多謝。」
身側的四爺抬手接過藥瓶,小心翼翼揣進貼身衣襟穩妥藏好,長臂再次穩穩攬住葉藍單薄的腰身,足尖輕點,利落抱著她翻身上馬。
坐穩身形的剎那,他忽然勒住馬韁,側首深深看了林殊一眼,目光沉沉,藏著無人讀懂的深意。轉瞬便不再停留,一抖韁繩,馬蹄踏起細碎塵土,兩人身影漸行漸遠,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遠處的林蔭長路盡頭。
曠野重歸寂靜。
一行人重新登車,老大夫遵照安排,提著沉甸甸的藥箱,坐上了李涯與林殊所在的轎車。
車廂重新平穩啟動,緩緩駛向前方平整些的路面。密閉的空間裡氣氛沉靜,李涯目視前路,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探究,率先開口:「我記得,你是從長沙來的。」
老大夫連忙應聲,姿態恭謹:「長官說得沒錯,老朽確實自長沙過來。」
「方才那兩人,什麼身份?」李涯語氣清淡,眼底卻藏著審視,不動聲色追問,顯然對剛剛偶遇的二人滿心戒備。
老大夫稍作遲疑,斟酌著字句緩緩回道:「回長官,那位葉藍姑娘,是長沙玉銘軒的掌柜。旁人都喚身邊那位四爺陳皮,是負責長沙部分碼頭貨運生意的掌權人,手底下勢力極大。他們二人,是結髮夫妻。」
林殊靠在座椅上,聞言微微側目,腦海里浮現出葉藍蒼白淡漠的面容,心底那份莫名的親切感依舊縈繞不散。
李涯指尖輕叩著方向盤,眸色沉沉,看起來似乎真的是偶遇。
「那女子祖籍可知?」林殊問道。
「據說是漢口來的,還有一個弟弟叫葉春生,父母早年被水匪殺了。陳皮收了她一百文替她報了仇,也許緣分就在那時候結下的。」老大夫斟酌著回話道。
(作者與自己的了一本書聯動聯動。這本書算是作者第一本書,但是由於數據太差沒有堅持下去,最後草草收尾了。希望在這本書里彌補一下遺憾。所以會有聯動,算是不同視角的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