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幾人如何不願,陸橋山還是回到了天津。
他到的那天,天津下了一場細雨。雨絲細密,打在青石路面上濺不起水花,只是將整座城浸得濕漉漉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
吳敬中靜坐沉思了整整一個下午,權衡利弊後打定主意。他深知陸橋山對他當時的決斷耿耿於懷,李涯更是對方的眼中釘肉中刺,唯獨余則成曾對陸橋山有過救命之恩,是唯一還能說上話的人。不管這幾分薄面還剩下多少,總歸是一線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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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當即指派余則成出面,試著登門試探,看看能否借著往日情分,與陸橋山周旋緩和。
余則成沒有推辭,換了一身體面的中山裝,帶了一份不輕不重的見面禮,獨自一人去了。
可不過短短一個時辰,他便回來了。
默然折返,面色凝重,手裡的禮物原封不動地帶了回來。
他帶來的結果,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糟糕。陸橋山全然不念昔日救命情分,待人接物溫和疏離,客客氣氣地請他坐了半個時辰,喝了茶,敘了舊,可言語間處處設防、句句機鋒,對待余則成的態度早已似敵非友,半分情面不留。臨別時甚至還拍了拍余則成的肩膀,笑著說「則成兄,往後還需要你多多配合」。笑容和煦,話卻冷到了骨子裡。
擺明了就是要挾他余則成,讓他余則成站隊,不然他也逃不過他路橋山的清算。
辦公室內再度陷入死寂。吳敬中聞言眉心狠狠蹙起,那一線僥倖像是風中的燭火,被人一口氣吹滅了。他沉默了很久,才揮了揮手讓余則成和李涯退去。
林殊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等著李涯。她看見他從辦公室里出來,逆著光走過來,臉上的線條比往常更加冷硬。
她沒有開口問,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無聲的安撫他,讓他放下心來。
李涯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示意他無事。
從那天起,天津城裡變了天。
讓人意外的是,陸橋山回到天津之後,反倒沒有急著動保密局。他像是壓根不著急算舊帳,準備把他們當作最後的壓軸對象,將目光投向了另一個方向,地下組織,「反動分子」、「進步人士」。
他的手段比三年前更加老辣狠毒。不動則已,一動就是雷霆萬鈞。安插在各個藏在的暗探、埋伏在街巷裡的便衣、深夜突襲的搜查隊,一層一層地撒下去,像是織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整座天津城罩在其中。
一時之間,城裡硝煙四起,槍火不斷。
白天裡時不時的槍響從某個巷口傳來,夜裡就更不用說了。那些槍聲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突兀,像是鈍器敲在玻璃上,每一聲都讓人心頭一顫。有時候是一聲兩聲,有時候是一串連發,然後歸於沉寂。那種沉寂比槍聲本身更讓人不安,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下一聲槍響會在哪個方向響起,也不知道倒下的是什麼人。
李涯把門窗掩得嚴嚴實實。
房間裡的窗簾拉得一絲縫隙都不留,連燈光都被壓到最低,只剩床頭一盞小燈亮著昏黃的光。外面的風聲、腳步聲、偶爾傳來的汽車引擎聲,都被隔絕在窗戶之外。
林殊坐在床沿上,身上的外套還沒有脫,顯然也是剛從外面回來不久。她垂著眼睛,睫毛在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涯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將她拉進懷裡。手臂環過她的肩膀,將她整個人裹住,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他身上的體溫透過襯衫傳過來,帶著與她一樣淡淡的玫瑰清香和冷風的澀意。
這個擁抱很緊,緊到林殊能感覺到他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卻比平時快了幾分。
她的臉頰貼著他的胸口,聽見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悶悶的,像是被壓在了喉嚨里。
「從今天起,天黑之後不要出門。」
語氣是命令式的,但尾音微微發顫。
林殊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輕輕地覆在他環著自己肩膀的手背上。她的手比他的小了一圈,指尖微涼,掌心卻溫熱。
窗外的夜色里,遠處又傳來一聲槍響,悶悶的,像是在很遠的地方炸開了一朵看不見的花。
李涯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
林殊心裡也很不是滋味,這一聲聲的槍聲里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她靠在李涯懷裡,耳畔是他胸腔里沉穩的心跳聲。那聲音像是某種錨點,將她從那些紛亂的念頭裡拽回來。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一些。
李涯感覺到了她的動作,下巴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
「怕了?」他問。聲音放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距離。
林殊沒有抬頭,只是在他懷裡搖了搖腦袋。她心裡翻湧著的,是一種更深更重的東西,是憤怒,是不甘,是眼睜睜看著戰友倒下卻不能伸手去扶一把的無力。
「他們不該死。」她悶聲說,聲音被壓在他胸口的衣料里,有些發澀。
李涯沒有接話。
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肩膀,指尖在她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輕輕摩挲著。他知道她說的是誰,也知道她不需要任何安慰的話。在這個位置上,安慰是最廉價的東西,比空氣還輕,比廢話還不如。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帳都記著呢。」
五個字,不多不少,聲音平淡得像是隨口一提。但林殊聽得出,那每一個字底下都壓著刀鋒。李涯不是會把仇恨掛在嘴上的人,他的恨都是沉在骨頭裡的,不聲不響,卻比誰的都要冷,都要硬。
遠處又傳來一聲槍響。這一聲比方才的更近了一些,像是從隔了兩三條巷子的地方傳來的,尾音在夜風裡拖出一道長長的迴響。
林殊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不是為自己,是為那個槍聲落下去之後再也站不起來的人。
李涯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他蹦躂不了多久。」
這句話不是說給她聽的安慰,而是一個陳述,一個判斷,一個已經在他心裡落了子的棋局。他已經在盤算了。從陸橋山回到天津的那天起,從他拎著國防部的尚方寶劍踏進警備司令部大門的那一刻起,李涯的腦子裡就沒有停止過運轉。
陸橋山當然該死。但現在不能動他,至少不能明著動。他要拔掉這顆釘子,就不能讓任何人看出是保密局的手筆。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一個萬無一失的時機。李涯是一個極有耐心的人,他等得起。
但他怕林殊等不起。
林殊終於從他懷裡抬起頭來。
她看著他的眼睛。燈光昏黃,在他的眉骨和鼻樑上投下深邃的陰影。他的眼睛裡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近乎燃燒的篤定。那種篤定像是暗夜裡唯一的一盞燈,讓她心裡翻湧的情緒慢慢安靜下來。
「我可以幫你。」她說。
李涯沒有回她。
外面又有動靜了。不是槍聲,是腳步聲,急促的、密集的、夾雜著低沉口令的腳步聲,從樓下的街道上飛快地碾過去。有人在跑,有人在追,有人在黑暗中拼命地掙扎求生。
那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巷子的另一頭,被夜色吞沒。
兩個人就那樣站著,誰也沒有動。
李涯的手掌覆在林殊的後腦上,將她的臉輕輕按回自己的肩窩。
她沒有哭。但他知道,她的心在滴血。為那些素未謀面的戰友,為那些倒在黎明前最黑暗時刻的人,為這座被恐懼籠罩的城市。
窗外的夜風拍打著窗欞,發出輕微的咯吱聲。窗簾緊閉,外面的世界和裡面的世界被隔絕成兩個互不相通的時空。
林殊閉著眼睛,聽著那些忽遠忽近的聲響。槍聲、腳步聲、喊叫聲,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網,把天津的夜晚裹得透不過氣來。但這一刻,在這個密不透風的房間裡,在李涯的懷裡,她覺得自己至少還有一處可以喘息的地方。
而她知道,李涯也一樣。
他們彼此依靠,彼此支撐,在最深的黑暗裡成為對方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