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提步往樓下走去,推開洋樓的大門,徑直走到車旁,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引擎發動,他抬手按了兩下喇叭,短促的鳴響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方才那人再次從街角的陰影里小跑出來,湊到車窗邊,彎下腰問:「隊長,還有什麼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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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西藥店買點退燒藥過來。」李涯說著,從兜里掏出一疊法幣遞了過去。
那人接過鈔票,眼睛亮了一下,興奮地點了點頭,轉身就要跑開。
那人腳步一頓,回頭問:「怎麼了?」
「開車去,」李涯把車鑰匙從窗口遞出去,語氣不容置疑,「路上不要耽擱。」
那人接過鑰匙,應了一聲「好嘞」,利索地繞到駕駛座這邊拉開車門。李涯讓出駕駛位,下車前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沉沉的,什麼也沒再多說,轉身大步走回了洋樓。
李涯再次上樓時,敷在林殊額頭上的毛巾邊緣已經有些發乾了。他站在床邊看了一眼,隨即抬手將襯衣袖口上那對礙事的袖扣解開,把袖子胡亂地卷到小臂上,露出一截線條硬實的手臂。
他拿起那塊毛巾浸回水盆里,打濕後擰到一種不滴水,也不過分乾澀的濕度。擰好後回身看向林殊,發現她的臉上又冒起了一層細密的虛汗,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薄薄的水光。
李涯頓了一下,又將毛巾重新攤開擰了一遍,疊好,先替她把臉上的汗仔細擦淨,動作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小心。然後才重新把毛巾打濕、擰好、摺疊整齊後輕輕地貼回她的額頭上。
做完這一切,他拉過旁邊的椅子在床邊坐下,看著床上那張因高燒而泛著異樣潮紅的臉,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心裡對林殊的懷疑不覺間打消了幾分,畢竟都病成這樣了,怎麼可能還有精力跑到那去,而且聽手下的意思,應該是從局裡就開始病了。
他靠在椅背上,思緒不由自主地轉到了陸橋山方才的話上。也許真讓陸橋山說中了,是馬奎的仇家乾的也說不定。看來,得重新去問問馬太太了。
李涯揉了揉眉心,又將眼下的局面在腦海里過了一遍。余則成在站長那裡的嫌疑,基本上因為左藍赴約的那通電話打消了不少。如今馬奎死了,若馬奎真是共黨,左藍那邊必定提高了警惕,短時間內再想輕易下套,怕是不行了。
李涯一邊思索著,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房間裡四處打量起來。一張雙人床,一個大衣櫃,一張書桌,一個掛著幾件衣服的掛衣架——除了衣櫃,幾乎所有東西都一覽無餘。
一個念頭忽然從腦海中冒出來,像野草一樣瘋長,一發不可收拾。
他坐在椅子上掙扎了一會兒,最終還是站起身來,朝衣櫃走去。他拉開櫃門,裡面掛著的各式衣物,有些擁擠但也整齊的掛著。視線很快落在衣櫃底部唯一的那隻箱子上,蹲下身,將箱子掀開一角。裡面塞得滿滿當當,他隨手拿出一個來細看,才發現是金條。
李涯心裡微微一驚,隨即想起當初調查林殊時檔案上優渥的家境,便也就釋然了,忙將金條放回去,抬手將衣櫃門合上。
大約是關得太急,櫃門夾住了衣服,一角布料露在外面。李涯皺了皺眉,再次拉開櫃門想把那件衣服推回去,卻發現那件衣服格外小巧,抓在手裡才覺得不對。
他低頭湊近看了一眼,臉瞬間爆紅,像被燙著了一樣飛快地把櫃門合上,慌得險些弄出聲響,下意識朝床上看去,床上的人仍保持著剛才的姿勢,額上的毛巾紋絲未動。
李涯靠在衣櫃門上,喉結上下滾了滾,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屋外傳來兩聲短促的車喇叭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
李涯如釋重負地直起身,快步朝樓下走去。他拉開大門,走到車旁,襯衣袖子還胡亂卷在小臂上,領口的扣子不知什麼時候鬆了一顆,整個人透著幾分平日裡絕無僅有的凌亂,呼吸也微微有些急促。
已經買藥回來的手下從駕駛座上下來,抬眼看見自家上司這副模樣,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李涯敞開的領口和微喘的胸膛上掃了一圈,心裡頓時翻江倒海起來——隊長真是好手段,這麼快就勾搭上了林小姐。誰不知道林小姐家境不凡,隊長要是成了吳站長的乘龍快婿,那飛黃騰達還不是指日可待?看來他以後得牢牢抱緊隊長這塊金磚才行。
他越想越入神,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一抹痴痴的傻笑。
李涯看著他這副魂游天外的呆樣,眉頭一皺,眼神凌厲,「傻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把藥拿來。這裡不用盯了,滾回去吧。」
手下被這一聲罵激得渾身一抖,忙不迭從懷裡掏出藥遞過去,再不敢多留,一溜煙地跑了。
李涯拿著藥轉身回了屋子,卻沒有急著上樓。他憑著記憶摸向廚房的方向,伸手提了提灶台上的保溫壺,聽見壺裡水晃動的聲音,放下心來。又從柜子里摸出一隻乾淨的杯子,倒了半杯熱水,用手背試了試溫度,不燙,剛剛好。
他一手端著水杯,一手拿著藥,小心地朝樓上走去。腳步放得很輕,杯中的水面微微晃動。等走到床邊時,又有些手足無措,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舔了舔嘴角,輕笑了一聲,仿佛在輕嘲著自己。
李涯將手中的水杯和藥放在床頭桌上,拆開其中一包西藥,把藥片在桌上擺好。然後在床邊坐下,取下林殊額頭上已經半乾的毛巾,伸手將人輕輕攬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林殊的頭無力地歪在他的肩窩處,濕漉的髮絲蹭過他的脖頸,帶著一點涼意。李涯先端起水杯湊到她唇邊,小心地餵了一口,水卻順著她緊閉的唇角淌了下來,一滴也沒餵進去。
他端著杯子愣了一瞬,有些無措。隨即把心一橫,騰出一隻手捏住林殊的兩腮,迫使她的嘴微微張開一條縫,再將杯沿貼上去緩緩傾斜。這次水倒是咽下去了,喉間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吞咽聲。
李涯鬆了口氣,放下水杯去拿藥片,低頭一看卻犯了難,藥片是一顆一顆的,不像粉末那麼容易灌下去。他試探著拈起一粒放進林殊嘴裡,等了片刻,果然,藥片就那麼含著,絲毫沒有吞咽的反應,他又餵了口水,水喝了,藥還含在嘴裡。
他試探著喊了幾聲林殊的名字,懷裡的人毫無反應,燒得昏昏沉沉,怎麼都叫不醒。李涯一時間沒了辦法,端著水杯僵在那裡。
腦海里卻忽然閃過昨日她靠在他懷裡,踮著腳在他耳邊輕聲說「我也想你」的畫面。
猶豫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氣,低頭含了一口水,俯身貼上那雙乾燥發燙的唇,將藥片推進她喉嚨深處。林殊喉管動一動,終於將藥吞了下去。
李涯直起身,只覺自己的臉也燙得嚇人,一股熱意從耳根蔓延到脖頸。他硬著頭皮,將剩下的幾顆藥如法炮製地餵了下去。餵完最後一顆時,他的呼吸已經變得急促而紊亂,胸腔里像燒著一團火,遲遲不見消退。
他忍不住將懷中的人摟緊了些,手指不經意間搭在她薄薄的浴袍上。隔著那層單薄的布料,肌膚的觸感和溫度清晰地傳過來,滾燙而柔軟。李涯像被燙著了一樣猛地鬆開手,心跳擂鼓般撞著胸腔。
他把林殊重新放回枕頭上,扯過被子替她蓋好,動作裡帶著幾分笨拙的慌亂。自己則坐在床邊,手肘撐著膝蓋,把臉埋進掌心裡,久久沒有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