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停在街邊,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車裡的人手握方向盤,修長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節奏緩慢而猶疑,像在思索什麼難以決斷的事。不知等了多久,那隻手終於不再猶豫,乾脆地擰動了車鑰匙。引擎的轟鳴在黑暗中突兀響起,車燈亮起,兩束光柱切開夜色,緩緩駛向不遠處那棟洋樓,最終停在了樓下。
遠處街角的陰影里,一個始終留意著洋樓方向的男人收回目光。他將手中抽了一半的菸頭用力按在牆上,火星在粗糙的牆面上一閃而滅,隨即把那半截煙揣進兜里,快步朝那輛剛剛停穩、車燈短促明滅了兩下的轎車走去。
「咚咚。」
車門上傳來的敲擊聲,將車裡那人偏頭望向洋樓的視線拉了回來。透過車窗看清外面那張熟悉的面孔後,他按下解鎖鍵。來人順勢拉開車門,利落地坐進副駕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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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有什麼異樣?」李涯的聲音平淡,聽不出起伏。
副駕駛上的人不敢含糊,簡潔地將林殊今天的活動軌跡匯報了一遍。
「你是說,她也跟去了馬太太家?」李涯輕輕蹙眉,手指停在方向盤上。
「對。後面和站長夫人一起坐車回來的,我沒跟上。」那人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林小姐上車前是被站長夫人攙扶著的,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聽到「沒跟上」三個字時,李涯的目光驟然銳利了幾分,像刀刃上掠過的冷光,不知在想些什麼。
「回來之後可出來過?」
那人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猶豫著開口:「下午回來後,樓里一直沒動靜。天黑以後燈也沒亮,感覺不像有人在,或許……」
「或許什麼?」李涯偏過頭,目光不善地盯著他。
那人被這眼神一刺,連忙把後半截話吞回去,急急改口:「也可能林小姐身體不舒服,一直休息著。」
李涯不再看他,出神地望向副駕駛前方的車窗,夜色在他的眼底沉澱成一片幽深的沉默。
那人等了片刻,見李涯沒有出聲叫住自己的意思,猶猶豫豫地將車門打開一條縫,試探著邁下一條腿。李涯仍然沒有反應。他鬆口氣,利落地下了車,輕輕合上車門。
李涯獨自坐在車裡,將今天發生的事又在腦海里過了一遍。
知道今晚行動內情的人,除了站長和他自己,就只剩下被監控的余則成和陸橋山。除此以外,有可能知道那通電話之事的,還有吳太太、林殊和翠萍。翠萍是三個人里最晚被放出來的,也是明確知道電話一事的人。所以,林殊和翠萍的嫌疑很大。
腦海中回想了想翠萍一眼可以看穿的性格,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停在了林殊身上。
他想起林殊平日裡那些毫不避諱的言論,對共黨的同情和維護溢於言表,每每說起時眉眼坦蕩,絲毫不在乎旁人眼光。再想到今晚那條空蕩蕩的巷子,馬奎死前被人前後夾擊的彈道,警隊隊長口中的那個「生手」、想到了自己手下沒跟上的話。
幾重線索在腦海里交匯,李涯對林殊的懷疑又沉了幾分。
他抬起眼,透過車窗望向那棟黑漆漆的洋樓。樓上那扇窗戶始終沒有亮燈,安靜得像一潭死水。可越是這樣安靜,他越覺得那潭水下暗流涌動。
手指在方向盤上慢慢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這麼想著,他推開車門,大步走到洋樓門前,抬手按響了門鈴。
一聲,兩聲,三聲。門內始終毫無反應,整棟樓像是沉睡了一般寂靜無聲。李涯心中的懷疑愈發濃重,人恐怕根本不在樓里。
他退後幾步,抬頭打量了一眼那堵不算太高的圍牆。隨即利落地脫下身上那件有些礙事的西裝外套,隨手丟回車裡,只穿著那件雪白的襯衣,袖口仍一絲不苟地扣著。他退開幾步,一個短促的助跑,右腳猛蹬牆面,整個人借力向上躥起,修長的手指穩穩扣住牆頭,翻身而上,動作乾脆利落。
蹲在牆頭,他快速掃視了一眼洋樓的格局,視線最終落在離院牆不遠處的一扇二樓窗戶上。窗戶下方是一樓的窗戶,大約是為了防雨水,一樓窗戶上方修了一道突出的遮雨窗檐。
李涯壓低身形,小心地在牆頭移動,朝那扇窗戶靠近。到了離窗戶最近的牆根處,他先將一隻腳踏在一樓的窗檐上試了試力,隨即借著身高臂長的優勢,縱身向上一躍,雙手穩穩扣住了二樓窗台。手臂發力,身體向上提起,一條長腿跨過窗台,敏捷而無聲地翻身落入了屋內。
眼睛適應了屋內較暗的光線後,他抬起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旁邊那隻裝滿水的浴缸。水已經涼透了,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像一面沉寂已久的鏡面。
李涯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目光越過浴缸,落向那扇敞開的木門。他沒有猶豫,抬步朝門內走去。
一進門,他整個人便頓住了。
林殊倒在地上,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浴袍。還未乾透的頭髮散亂地鋪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的面色慘白如紙,雙眼緊閉,整個人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像是從浴缸里掙扎出來便再也撐不住,就這麼昏了過去。
李涯的心猛地一墜,像是被人攥緊了狠狠往下扯,瞳孔驟然一縮。他來不及多想,快步上前將人打橫抱起,大步朝床邊走去。一手掀開鋪在床上的被子,動作利落卻不失輕穩地將人放在了床上。
他俯身探了探她的額頭,掌心觸到一片灼人的燙意。再一看那還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的頭髮,眉頭皺得更緊了,轉身快步折回浴室,拿了一塊乾淨的毛巾過來,小心翼翼地將林殊濕漉的長髮攏進毛巾里,墊在她腦後。
隨即又去接了一盆水,從浴室取來另一塊毛巾,浸濕了冷水擰到半干,仔細摺疊成長條,輕輕敷在她的額頭上。
做完這些,他才在床邊站定,低頭看著床上那面色慘白中帶著因發熱而透著些紅暈的臉。呼吸之間,胸口那股說不清的情緒仍在翻湧,方才那一瞬間的慌亂,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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