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腦海里卻一刻也不得安寧,各種想法不斷湧入他的腦海。
一會兒覺得自己像個乘人之危的偽君子,趁著一個女人燒得不省人事做出這樣的事,心底不斷拷問著自己,一會又以她吃不下藥才出此下策的理由為自己辯解。
然後又想起自己對林殊的懷疑,覺得林殊不過是直率坦誠的性子,對共黨的維護也好,那些肆無忌憚的言論也好,也不過是因為她在危機關頭被共黨救下有所偏頗,自己照顧過她一段時間她信任自己,才會對自己說那些話,自己竟會懷疑到她頭上。
他抬起頭,在黑暗中用力抹了一把臉,將混亂的思緒拉扯過來。
床上的林殊依舊安靜地睡著。李涯側頭看了她一眼,閉了閉眼,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強行壓下去,抬手朝她的額頭探了探,倒是沒有那麼燙人了,又拿起桌上的毛巾重新打濕為她敷上。
也許藥物起了些作用,林殊的體溫稍稍降了一點,意識在混沌中浮浮沉沉,卻墜入了更深的夢魘里,怎麼也醒不過來。
夢裡,幾個扛著槍的日本兵在她身後窮追不捨。她拼命地跑,腳下是坑坑窪窪的石板路,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突然腳下一絆,一塊石頭將她重重絆倒在地,膝蓋磕在石板上,火辣辣地疼。她撐著地面拼命想爬起來,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沉重的軍靴踏在石板上的悶響一聲一聲砸進耳朵里。她驚恐地回頭,卻對上了幾張模糊不清的臉。
畫面忽地一轉。
母親躺在房間裡,端著一碗藥慢慢喝著,陽光從窗欞里透進來,一切安詳而寧靜。然後那隻藥碗毫無徵兆地從母親手中滑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黑色的湯汁濺了一地。母親的口中湧出大股大股的黑血,染紅了衣襟,整個人直直倒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林殊想喊,喊不出聲。想跑,雙腿像灌了鉛。
畫面再度轉換,床上的母親忽然變成了後腦勺上有一個黑洞洞槍口的馬奎,血順著脖頸往下淌,那雙眼睛瞪得渾圓,一眨不眨,死死地盯著她。
夢裡林殊終於哭喊出聲,聲音支離破碎,像一隻被碾碎的小獸。在床上劇烈地掙扎,雙手胡亂揮舞著,像是在驅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眼淚從緊閉的眼角不斷流出,打濕了枕頭。
李涯靠在椅子上有些疲憊、正昏昏欲睡,就被一陣驚懼的喊叫聲猛然驚醒。他幾乎是彈起來的,幾步衝到床邊,只見林殊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著,像是要推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滿臉淚痕,喉嚨里發出破碎的嗚咽。
李涯幾乎立刻意識到林殊被魘住了。
「林殊。」他俯下身喊了一聲,沒有反應。
「林殊!」他又喊,聲音更急了些。
一連喊了好幾聲,林殊終於猛地睜開了眼。那雙眼睛驚恐地瞪著天花板,淚水還在眼眶裡不停地往外涌,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顫抖著。
李涯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他來不及多想,連人帶被一把抱進懷裡,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胸口,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沒事了,沒事了。」他的聲音低而緩,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懷抱收得很緊,像是要把給她力量將她從那個噩夢裡一點一點拽回來。
林殊在李涯一下又一下的輕拍中,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她隔著被子,緩緩抬起手臂,回抱住了他。
那雙手收得很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她想起巷子裡馬奎倒地時的那雙眼睛。
她,殺了人。
這個念頭像一柄鈍刀,來來回回地割著她的心口。
眼淚無聲地湧出來,越流越多,簌簌地打濕了李涯胸前的襯衣。溫熱的濕意透過薄薄的布料,一點一點沁到他的胸前,讓他的心不斷收緊。
李涯沒有說話,抵在發頂的頭微側著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邊,手掌繼續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後背,無聲地告訴她——「我在這裡」。
好一會兒,林殊才從那種崩潰的情緒中緩過來。她張了張嘴,舌尖觸到滿口苦澀的藥味,那股苦意順著味蕾蔓延開,刺激得她昏沉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我怎麼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擦過喉嚨。
「你高熱暈過去了。」李涯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平穩,胸腔的震動隔著襯衣傳到她耳畔。
林殊想了想自己嗓子裡像是有刀片割著,干啞得疼,確實是感冒了,隨即又問道:「那你怎麼在我家?」
李涯頓了頓。懷裡的人剛哭完,還帶著濃重的鼻音,他斟酌了一下措辭,用儘量自然的語氣答道:「聽說你病了,來看看你。按了門鈴沒動靜,有些擔心,就翻牆進來了,看見你暈倒在地上。」
「抱歉,是我冒犯了。」李涯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低沉沉的,帶著一點不自然的窘迫。
林殊靠在他懷裡,聽了這話,默默地想:這人嘴上說著抱歉,可抱著自己的手臂紋絲不動,半點要鬆開的意思都沒有,實在沒覺得他心裡有多少歉意。
可轉念一想,自己那雙回抱著他的手,比他還要緊上幾分,把人家的襯衣攥得皺皺巴巴的,眼淚鼻涕蹭了一胸口。
一時間,她竟也分不清到底是誰更冒犯一點。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抱著,誰也沒有先鬆手,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微妙,耳邊傳來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莫名讓人心安。
過了一會,林殊靠在他胸口,忽然覺得耳邊的心跳聲好像有些快了,咚咚咚的,撞得比方才急促了幾分。她有些好奇,從他懷裡抬起頭,想要看看他的臉。
李涯察覺到她的動作,微微低下頭來。四目相對,他看見她眼角還掛著沒幹的淚花,長長的睫毛濕漉漉地,鼻尖微微泛紅,整個人像一隻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小獸。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蠱惑了似的,鬼使神差地低頭吻了上去。
唇落在她的眼角上,一觸即離。
他想起了餵藥時的情景。那時候她昏沉著,什麼都不知道,可現在是清醒的。一個念頭在他心裡瘋長著,他想知道,想知道她清醒時會不會抗拒他。
他的頭更低了幾分,視線在她淺粉色的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吻了上去
林殊沒有掙扎。她的手收攏了幾分,攥住了他後背的襯衣,揪出幾道褶皺,指尖微微發顫,卻沒有推開他。
無聲的回應像一把火,瞬間點燃了李涯壓抑了一整晚的克制。他抬起手,掌心覆上她的後頸,修長的手指輕輕沒入她還微濕的發間,將這個吻一點一點地加深。
林殊被這熱烈的吻親得渾身發顫,整個人癱軟在他懷裡,急促地喘著氣,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和惱意,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你趁人之危。」
李涯將人緊緊抱在懷裡,把頭埋在她的頸間。他低低地笑出了聲,喉間的震動貼著她的脖頸傳來,震得她皮膚一陣酥癢。
那笑聲很輕,卻掩不住其中的愉悅和饜足。
林殊被他這反應弄得更加羞惱,抬手想推開他,卻被他箍得更緊了幾分。
李涯貼在她耳邊,聲音沙啞低沉,一字一字說得曖昧無比:「林殊小姐忘記了嗎?是你先趁人之危的。」
林殊被他那聲刻意咬重的「林殊小姐」叫得耳根發燙,又聽他說自己先趁人之危,哪裡肯認,急急反駁道:「你亂講,什麼時候?我怎麼不知道。」
李涯微微抬起頭,看著她紅透了的臉,眼底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聲音裡帶著幾分慵懶和自得:「在延安。那時候,可是林殊小姐先抱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