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過後,林殊就再沒見過李涯。
天津站里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這個人。他沒有辦公室,除了吳敬忠和林殊,也沒有人知道。沒有人提起他,沒有人詢問他,
連同她耳畔那些低沉、沙啞的撩撥,也一併成了她自己的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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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本來就是。林殊有時候會這樣告訴自己。
她的生活恢復成一種極為普通的平常。上班,下班,路過拐角那家糕點鋪時偶爾買一包栗子酥,去吳府看望姑父姑母,和另一條街的余太太約在起士林喝下午茶。余太太喜歡閒聊,聊一些鄉下趣事,聊一些剛來時的各種不習慣,林殊負責聽著,適時地笑一笑,點頭,有些羨慕她活力旺盛的模樣。
和翠萍玩得不錯的晚秋在穆連成消失後不久也不見了,翠萍偶爾和她提起還是會有些惆悵。
日子像一杯溫度剛好的白水,沒有滋味,但也不至於燙嘴。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窗簾被風掀起一角,月光漏進來,照在她空蕩蕩的樓房。那人的聲音便會浮現,一些斷在喉嚨深處的尾調,沙啞的,像砂紙輕輕擦過她的耳廓。她會在半夢半醒間下意識地側過頭,仿佛下一秒,那張臉就該在昏暗裡顯形。
當然,什麼都沒有。
她睜開眼睛,對著黑暗發一會兒呆,然後翻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重新閉眼。這個過程她已經很熟練了。
與她波瀾不驚的私人生活截然不同,保密局這段時間仿佛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攪動了潭底的淤泥。那幾位平日裡笑容和煦的重要人物,正在這潭死水中不動聲色地翻覆風雲。
林殊看得真切。她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聰明的人,但她有一項本事,她喜歡觀察周邊的所有人。茶水間的門半掩著,走廊盡頭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她在這些縫隙里,拼湊出了許多人沒有注意到的細節。
馬奎近來意氣風發得有些過了頭,腳步生風,目光灼灼,像是終於逮到了一隻足以邀功的獵物。
林殊注意到他開始頻繁地調閱一些與他本職無關的檔案,其中有好幾份涉及姑父經手的舊案,漢奸穆連城的尤盛。這已經不是好大喜功了,是在蛛絲馬跡里找吳敬忠的破綻,而吳敬忠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動他的根基。
路橋山的笑也不太一樣了。他從前也笑,但那笑意永遠浮在皮相上,嘴角的弧度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這幾日下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不自覺地眯起一些,嘴角的紋路會加深一些,像是期待已經的碩果即將成熟。
林殊想能讓路橋山露出這種表情的,必然是有天大的喜事了。
還有那個永遠溫溫吞吞、見誰都是一副老好人模樣的余則成,也不對勁。
他的溫和從不打折,可林殊注意到他最近外出的次數變多了,有時候在走廊里碰見,他手裡夾著文件袋,步履匆匆,眼底卻多了一點她從未見過的東西。說不上是什麼,但那種眼神讓她覺得他也在謀劃著名什麼。
這幾個人,每一個都在動。而動的方向,都好像指向同一件事。
林殊端著她的白瓷咖啡杯,朝窗外看去。雨滴簌簌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迷濛的水霧,撲面而來的雨腥味又濕又涼,洗刷著平坦空曠的地板,也洗刷著地上的塵土和痕跡。
「快塵埃落定了吧。」
她的呢喃在這磅礴大雨中微不可聞,連她自己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發出了聲音。
她其實並不怎麼關心馬奎的結局。她關心的是,這盤棋下完之後,棋盤上那些被挪來挪去的棋子,會不會多出她這一枚。
從她知道姑父看上穆連城的家財、讓余則成去勾搭穆晚秋的那一刻起,心裡那根弦就悄悄繃緊了。穆晚秋是什麼人?一個沒了父母、寄人籬下的姑娘,心思全寫在臉上,余則成幾句話就能讓她心甘情願地往前湊。林殊那天在吳府吃飯,聽到姑父輕描淡寫地提起這事,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梅姨在旁邊夾菜,渾然不覺,還夸余則成這後生有福氣。
林殊低頭喝湯,沒有接話。她把那口湯咽下去,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覺得胸口涼了一片。
從那天起,她對吳敬忠的戒備多了一層。她不覺得真到了涉及他切身利益的時候,自己不會被設計。何況,她比誰都清楚,吳敬忠的退路從來不止一條。
這場暴雨來得剛好。甚至可以說,來得正是時候。
第二天,林殊就病了。她打電話給上司盛鄉,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沙啞和鼻音,虛弱得像是多說一句就要咳出來。盛鄉沒多問,利落地批了假,還囑咐她好好養著。
她放下電話,靠在沙發上,望著窗外被雨水洗過之後格外清澈的天光,指尖輕輕敲著扶手。然後她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拿起手邊那本翻了一半的《陶庵夢憶》,翻到折角的那一頁。
接下來的日子,她每天蝸居在小洋房裡。書房的落地窗正對著院子裡那棵法國梧桐,樹影斑駁地落在書頁上,風一吹,光影便碎成一片。她看書,讀報,在廚房裡試著做了一道北平風味的炸醬麵,做得不太成功,但她還是吃完了。
差不多過了一周,她才拿起電話,撥通了吳府的號碼。電話里她對吳敬忠說,母親託夢,她要去北平祭拜,歸期不定。
吳敬忠的聲音聽起來疲憊而焦躁,背景音里有紙張翻動的窸窣聲,他似乎根本沒在認真聽她說話,只是在她說完之後頓了片刻,然後嗯了一聲。
「去吧,路上小心。」
他說完就掛了。
林殊握著話筒,聽著裡面傳來的忙音,在黑暗裡無聲地笑了一下。看來馬奎的手確實伸得夠深。
北平的春天比天津來得晚,城裡的槐樹才剛剛冒出一點鵝黃的嫩芽。
林殊沒有立刻去葉舒媛的墳前。她先把自己名下的店鋪和房產一一處理了。三間鋪面,兩處在東安市場附近,一處在前門,位置都不錯,轉手並不難。她花了半個月的時間,見了不少人,簽了不少字,每一筆交易都做得乾淨利落,帳目清清楚楚。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些身外之物,放在那裡就是錨。錨太多,船就開不動。
等到所有事情都料理妥當,帳戶里的數字變成了幾根簡潔的線條,她才覺得拖無可拖,在一個微涼的清晨,雇了一輛車,往城郊的山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