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舒媛的墳在一片向陽的坡地上,小小的土包,沒有像樣的墓碑,只有一塊青石碑,上面刻著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墳上長了些雜草和枯枝,去年秋天落下的葉子還蜷在碑座旁邊,被雨水泡得發黑。
林殊從隨身的布包里拿出一雙手套,慢慢戴上,然後蹲下身,用小鏟子將那些枯枝和雜草一一鏟去。她做得很仔細,每一下都貼著泥土的根部,不傷著底下新冒出來的草芽。風從山坡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氣息,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到眼睛上。她沒有去撩,只是眨了眨眼。
「你說你呀。」
她開口了,聲音在空曠的山林里顯得很輕,像一片落進水裡的葉子。
「到底看上了他什麼?」
鏟子刮過泥土,發出沙沙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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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那麼多苦。到頭來連個像樣的葬禮都沒有。我倒是寧願沒有我。」
她頓了頓,鏟尖戳進一叢特別頑固的草根底下,用力撬了一下。土塊碎了。
「沒有我,你和他從未認識。多好。」
她直起腰,換了個位置,繼續蹲下。
「身體裡流著他的血,讓我有些厭棄自己了。」她的聲音依然平穩,鏟子的動作也沒有停頓,可握鏟的手骨節泛了白。「你要是活著,我也好過些。你這樣走了——」
她停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山裡的空氣。涼的,帶著松脂的味道。
「你這樣走了,讓我怎麼面對。」
風吹過松林,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是在替誰回答。
「你會不會怪我?」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像瓷器上一條細不可察的紋路。「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沒能在你身邊。」
沉默了很久。
「你當時同意陪我出國就好了。」
後面的話她沒有再說下去。還有什麼可說的呢。該說的,不該說的,在過去的那些年裡早就說盡了。該流的淚也早就流幹了。現在跪在這裡的,不過是一個來還債的女兒,把墳頭的草除一除,把碑上的泥擦一擦,做一點力所能及的體面。
她把最後一捧枯枝攏到一邊,摘下手套,又從包里拿出兩塊她從城裡帶來的桂花糕,放在碑前。那是葉舒媛從前最愛吃的。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看著那塊小小的青石碑。
「媽,我走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這一個月來她簽下的每一筆交易,輕得像她這些年做出的每一個決定。
從北平回來的時候,林殊換下了那些精美的衣裙。她挑了幾件素色的、不惹眼的衣裳,頭髮簡單挽起來,沒有戴首飾。她的小皮箱裡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那些已經變成金條和紙張的財產憑證。沒有多餘的行李,就像上次來的時候一樣。
她回來的時間掐得很準。天剛擦黑,街燈還沒有全亮,整條巷子籠在一層灰藍色的薄暮里。她推開小洋樓的鐵門,鎖芯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院子裡那棵梧桐還在,葉子比走時更密了一些。
修整了一日,把屋子裡的灰擦了一遍,換了新的床單,燒了一壺熱水泡了杯茶。等到自己看起來氣色尚可,她才換上一件素淨的旗袍,去了吳府。
梅姨一開門,眼睛就亮了。
「我的乖寶哦——」梅姨一把攥住她的手,溫熱的掌心緊緊包著她的手指,力道大得像是怕她再跑了,「你可算回來了!我這日子,淡得跟白水一樣,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梅姨把她拉到沙發上挨著坐下,又吩咐傭人去沏她愛喝的龍井。客廳還是老樣子,茶几上擺著一碟沒怎麼動過的瓜子,沙發上搭著梅姨那條織了一半的披肩,針還插在上面。一切都很熟悉,熟悉得讓林殊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她從來沒有離開過。
「怎會?」林殊接過茶杯,暖了暖手,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意外表情,「姑母怎麼不叫上幾位太太打打麻將?以前不是三天兩頭就有一局的嗎?」
梅姨等的就是這句話。她往林殊身邊又湊近了幾分,眼睛裡的光從方才的驚喜變成了另一種東西,那種光林殊很熟悉,是話匣子打開之前,說話人心裡那份按捺不住的、甜滋滋的癢。
「你不知道哦。」梅姨壓低了聲音,一隻手還下意識地搭上了林殊的膝蓋,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老吳說馬奎是共黨。」
她停了一拍,觀察林殊的反應。
「馬太太現在可沒心情和我們打麻將哦。」梅姨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語氣里有一絲微妙的東西,說不上是同情還是幸災樂禍,或許兩者都有,混在一起,變成了太太們茶餘飯後最熟悉的那種調味劑。
林殊及時地遞上了她的驚訝。眉毛揚起,嘴唇微微張開,眼睛裡寫滿了不可置信。這個表情她在北平對著鏡子練過幾次,已經做得十分自然。
「看不出來。馬隊長怎麼……會是共黨?」
「怎麼不是!」梅姨的聲音又低了半寸,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話,可每一個字都像是蘸了蜜的糖豆,又甜又脆地往外蹦,「那個女共黨左藍你知道吧?馬奎私下和她頻繁接觸,結果暴露了老吳安插在那邊的臥底。證據確鑿,人贓並獲。」
梅姨說到「證據確鑿」的時候,還用力點了一下頭,像是在給自己蓋章。
林殊垂下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燙的,舌尖被輕輕燙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腦子卻在飛快地轉。
馬奎。共黨。
她在心裡把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越嚼越覺得不對味。誰都有可能是共黨,唯獨馬奎是最不像的一個。他要是共黨,那他的演技未免太過拙劣了,身為臥底不想著怎麼獲取情報,卻把精力全放在挖吳敬忠的馬腳上,這種事對共黨有什麼好處?太冒險了,也得不償失,就像一個人放著滿桌的菜不吃,非要去啃桌腿。
她忽然想起那些天她觀察到的畫面。馬奎的意氣風發,路橋山真切了幾分的笑意,余則成眼底那一點陌生的光。還有吳敬忠被觸到逆鱗之後那種不動聲色的陰鷙。
三股力,同時推向了同一個方向。
看來,馬奎是被幾個人一起推出來掩人耳目的了。
「那馬奎怎麼處理了?」林殊抬起頭,目光平靜,語氣像是在問一道菜的做法。
她在心裡已經有了一個答案。如果是她,她多半會選擇殺人滅口,死人不會翻供。這是最穩妥的辦法。吳敬忠比她想得更周全,應該不會留下這個隱患。
「押去南京的路上——」梅姨湊得更近了,近到林殊能聞見她發間桂花油的香氣,那個甜膩的味道裹著一個字一個字地鑽進耳朵里,「跑了。」
林殊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道真實的裂痕。
「什麼?」
這兩個字不是演出來的。
「你也沒想到吧?」梅姨對她的反應很滿意,拍了拍腿往沙發靠背上一仰,一臉「我就知道」的得意,「所有人都沒想到。怎麼就跑了呢?」
跑了。
林殊的腦子裡像有一根弦被猛地撥了一下,嗡嗡地響。押送犯人去南京,這中間有多少環節,有多少人經手,怎麼會跑?押送路線是誰定的?押送人員是誰安排的?路上有沒有人接應?這不是一句「疏忽」就能解釋的事情。要麼是押送的人里有他的同黨,可馬奎若是共黨,誰會冒這麼大的風險去救一個已經暴露、失去價值的棋子?要麼,就是有人不想讓他活著到南京,卻又不願意讓他死在自己的地盤上,於是選了一條折中的路:讓他跑,然後再名正言順地追捕、擊斃。
跑了,比死了更麻煩。他會變成一條瘋狗,走投無路,見誰咬誰。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設計他的人,尤其是左藍。馬奎只有抓住她,或者殺了她,才能有一線生機。
這麼拙劣的戲碼。
她都能看出來。
其他人怎麼會看不出來。
林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經不燙了,溫度剛好。
她在清亮的茶水裡看見自己的眼睛,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紋。
看來,所有人都在這齣戲裡演了一個角色。有人遞刀,有人推人,有人負責在最後蓋章定論。
而那個被推出去的,是最後一個意識到自己已經在懸崖邊上的人。
「可不是嘛,」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點附和的意味,「真是出人意料。」
她把茶杯放回碟子裡,瓷器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像是什麼東西落定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