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理起床的時候屋子裡靜悄悄的,打開窗戶,她深呼吸,能從漂浮的空氣里找尋一絲村寨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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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暑假,阿爸和姚阿姨帶英斯去歐洲玩了,家裡只有她。
走之前姚珉歲給兩位阿姨放了長假,她說的是,「英理,反正你自己也會做飯,應該不要特意留人照顧你吧?」
其實她無所謂,家裡沒人,她反而更自在。
打開冰箱拿出牛奶和麵包,一口口嚼著乾巴的麵包,牛奶像冰一樣砸在胃裡,英理卻沒覺得有哪裡不舒服。
吃完東西後,她簡單的將餐盤清洗乾淨。
不過早上10點,陽光灼熱,盛夏的太陽是發白的顏色,英理毫不懷疑只需要在外面站上那麼一會兒,全身都會發痛。
這點和村寨是一樣的。
她不喜歡拉窗簾,坐在書桌前,此刻屋裡冷氣簌簌,與烈日只隔著一層透明的窗戶,這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眼睛燥熱卻涼爽,帶來種不可言說的幸福。
大概和網上的人說的夏天吃冰淇淋,冬天吃火鍋是同一種感覺。
回到阿爸身邊,至少物質生活水平提升許多。心裡那抹不快只要不仔細想,其實也還好。
一縷陽光透過窗戶落在桌面,灑在她的題本上,由於太無聊,暑假不過才半個月,她的作業已經做了一大半。
『嘀』的一聲,手機跳出條信息,還沒有凝上去,英理的嘴角便一彎。
【懶鬼,起床沒有?】
意料之內,只有他的消息每天傳來。可是,蘇柏光現在在邁阿密,英理算了下時間。
【我起來了,不過你要睡了吧?】
【這麼早睡什麼?你猜我在幹嘛,我在喝酒】
喝酒?肯定不是一個人,聽說他回去都是要和以前的同學聚會的,美高是什麼樣英理不太清楚,但她有看過幾部美校電影,裡面的拉拉隊員和橄欖球選手男帥女美,關係感情複雜。
她總是忍不住幻想,並且在這個幻想里加上蘇柏光,他在美國念書的時候是什麼模樣?
很快,對面發了張照片過來,是張酒杯,五光十色的燈光渲染著氛圍的曖昧。
英理放下筆,用手指撥動著照片的右上角,仔細放大了。
即使沒有很明亮,但明顯能分辨出是個穿著紅色吊帶裙的女孩坐在蘇柏光對面,沒有拍到臉,只是不小心帶到了她鎖骨以下。
莫名,英理低垂眸光,看了眼自己。
【是同學聚會嗎?】
【姐妹會和兄弟會聯誼,這個趴體要持續3個小時,很好玩】
原來不是高中同學,蘇柏光說他在美國只念了兩年大學就來了海港,英理覺得很奇怪,為什麼連大學都不念完就走?
而且,那邊的兄弟會聯誼還邀請他呢?
姐妹會裡的女孩有多辣,這點英理之間有所耳聞。班裡有幾個同學的姐姐是就讀的美國大學姐妹會成員,經常說能進去的女孩全是才貌俱佳。
沒有回訊息,英理按下鎖屏繼續做題,只不過心裡涌動的波瀾讓她越來越心浮氣躁。
手機不時還會有信息提示音,但她沒有再看。
其實阿爸說的對,蘇柏光不是她能惹的人,上次他說在等他喜歡的人長大,但英理覺得他在美國應該也和女孩約會。
總之,這個人很複雜。
等下次蘇柏光回來再找她的時候,英理決定告訴他,她要好好念書,高考衝刺,讓他不要再打擾她。
壓下心煩意亂,英理把今天的作業任務全部完成。
再次打開手機,微信上顯示5條未讀信息,點進去,都是蘇柏光發的。
最後一句是【這次你生日我沒空回來,記得自己做椰奶面】
翻了日曆,是後天。
英理回了一個字【嗯】
她新找的小提琴兼職從明天開始,還好,生日那天應該不會太無聊。
客戶是零基礎兒童,她將備好的識譜、持弓小課整理一番後,無力的倒在床上四仰八叉。
不知道為何,英理覺得好像聽到了村寨的蟬鳴和一些聲音。
「我剛剛在河裡抓了條魚,今天你生日,你可以加餐。」
「謝謝查農哥。」
「小泥巴,我幫你許個願望,祝你早點找到阿爸阿媽。」
荷葉上清蒸的魚,撒了點魚露和辣椒醬,帶著清香撲來,他們四個人圍在一起。
「小泥巴,我從現在開始存錢,下次你生日我可以去城裡給你買牛奶,到時候可以煮椰奶面。」
「嵐索,你不用破費,我就喜歡查農哥給我抓的魚。」
「哈哈哈哈,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耳畔的聲音好又消失了,英理從床上爬起來仔細往外看,很快她發現,窗外沒有蟬鳴。
這是高檔富人區,綠植再多也不會有這種不屬於這裡的聲音,剛剛是她的幻聽。
呆滯半刻,她跑到廚房儲物間仔細盤找,發現家裡並沒有椰子,也沒有麵條。
莊園大廚房應該會有,剛來海港時自己就是偷偷去了那裡做椰奶面,可是她現在覺得過去那邊好遠,太麻煩了。
英理打開電視,沒有在聽,但她覺得只要有聲音,就不是自己一個人等待天黑或天亮。
*
陽光稀碎,趁著太陽還沒有灼熱的時候,英理背著小提琴趕緊出門。大門值守的保安給了她一個不解的眼神。
今天跨了三個區,去了兩家教課,英理覺得還挺充實。為了做好兼職,最近練琴太頻繁,英理手指上的薄繭經常發痛。
沒有直接回家,英理半道下了車,走出地鐵站,傍晚咸涼海風卷著浪聲漫上來,她把棕色小提琴琴盒往肩上緊了緊。
不遠處是商業街,她記得班裡的同學之前就是在這邊約周末活動。因為沒有零花錢,她沒有去。
現在她身上有些錢了,但也不想亂花。
緩步而行,周邊行人三三兩兩結伴說笑,情侶挽著手臂漫步,海邊餐館飄出飯菜香氣,熱鬧全都與她無關。心口堵著層淡淡的愁緒,腳步越走越沉,連海風拂在臉上都覺得發涼。
轉過商業街拐角,臨街櫥窗亮著冷調柔光,英理無意識抬眼,腳步頓在原地。
將小提琴盒掂好,她拿出手機看了眼蘇柏光之前給她發的酒杯照,放大了右上角。
是件紅色吊帶裙。
「小姑娘,我們這不講價的,230不能再便宜了。」
這不是高檔商場,只是外圍的商鋪,雖然不是太貴,但英理抓著小提琴盒背帶的手指有些緊。
老闆瞥了她一眼,看出她的猶豫,立馬拿下裙子在她身上比劃,將英理推到鏡前。
「美女,你身材很好,要不然先進去試試?看看效果。」
本來想走的,可站在鏡前從上到下打量,想了想,英理果斷走進試衣間。
走在大街上,紅色及膝的裙擺隨著她的步伐輕晃,經過每一處反光的玻璃英理都會裝作不經意用餘光一瞥。
雖然今天是白幹了,但她就這麼亂花錢一次,不算很壞吧?
站在交匯的路口打開手機,海浪聲在身後伴著遊人的歡笑席捲而來。
英理覺得心裡有種巨大的孤寂。
蘇柏光從昨天到今天一直沒有給她發過信息,也許他在邁阿密玩的很開心,不記得她這個朋友了。今天她生日,他也沒有和她說一句生日快樂。
轉過身迎著海風,她的眼睛有些難受。
晚七點,落日徹底沉進海平面,天際剩一層淡灰藕粉的余暈。
想了想,英理打開對話框。
【聯誼怎麼樣?是不是很好玩?】
發這句話的時候,她特意支起輕鬆的笑容。而後,手指懸在發送鍵,始終沒有按下去,還是往回刪。
只一刻,手機屏幕上彈出的來電照亮她受驚欣喜的眼眸。
「幹嘛?」她按下接通,儘量保持語氣正常。
「今天你生日,在外面過嗎?」
「沒過,就在家裡看看電視。」
「你確定你在家裡看電視?」蘇柏光眼睛掃過整個房子,一臉不可思議。
「怎麼了?有事嗎?」
隨手往椰奶面上撒上芝士碎,他嘴一勾,「你不誠實,英理小朋友。」
她噎住了,口頭仍舊辯駁:「我沒有。」
「我回來了,你在哪?」
英理瞪大了眼睛,「你明明說不回來的。」
「我說你就信?」
他一臉嬉笑。
「我怎麼會讓你一個人過生日呢?今天下午就到海港了,趕到你家這發現根本沒人在家,你是不是在外頭上課?」
他記得英理曾經說過找了兼職,他離開海港已經一個月了,她具體是哪天去上課他不知道,只是這麼猜。
「我、我......才上完課不久,現在還在外面。」
她的聲音帶著絲竊喜。
「開位置共享,站在原地別動。」
車程不過20分鐘。
白日灼人的熱浪盡數褪去,身邊的霓虹逐漸亮起,英理一直捧著手機在耳邊,通話不曾中斷,她的心隨著時間和距離在狂跳,已經很近了。
視線掃過偌大的路口,四面是八個車道,紅燈亮起,蘇柏光一個不留神,轉到了右轉車道。
煩悶的一聲『嘖』,「我在你對面,走錯車道了。」
這下又得繞一段。
對面漆黑開闊的海面像恐怖的巨獸,但街道綠植上滿是市政布置的led小燈,裝飾襯的一片溫暖通明,蘇柏光的眼眸很快鎖定站在路燈下的鮮紅。
海風鼓鼓,揚起女孩的裙擺和長發。隔著擋風玻璃,他抓在方向盤上的指節一緊。
英理踮著腳掃視,又看著屏幕上的方位,她半眯眼,能判定斜對面車道最前面那輛是蘇柏光的。
「我好像看見你的車了。」
這頭人行道的紅燈在倒計時,英理建議:「是不是南坡開車?要不然我過來,你隨便在路口下吧。」
人行道亮起綠燈,英理背著小提琴走在行人中,車裡的男人沒有移開凝視的目光。
「英理,你今天好漂亮。」他不由出聲。
猛跳的心臟驟然一停,收回探尋車輛的眼睛,英理腳步不好意思的緩了,嘴角在上揚。
幾米相隔,英理旁邊車道中有輛等燈的黑色邁巴赫。
駕駛位的男人掛著耳機,一身絲綢襯衣,額發有些亂,衣袖卷到手肘處,神色疲倦。
「你勸下我爸,讓他吃點飯,我正在往家裡趕,會把大哥送給他的那枚胸針拿過來。」
卓定琛本來去瑞士探望休養的卓淮元,沒想到以大哥名字命名的基金會最近有位得獎的亞裔小孩,據說一舉一動都和卓淮元在飛機失事中死去的長子卓定函很像,卓淮元給他頒獎時在後台感傷的止不住啜泣。
最近卓淮元吃不進飯,也睡不著覺,精神瞬間萎靡下去。
雖然卓定琛沒有見過自己的兄姐,可是聽說那枚胸針是大哥大學畢業後用在摩根實習的工資給他買的第一份禮物,他決定回趟海港,帶去瑞士給父親,緩解他的思子之痛。
電話那頭的楊釗有些擔心:「卓定岩一家子還在家裡呢,你、你別撞上他們。」
卓定琛不屑一顧,「怎麼?他還能跟我動手?都裝死裝兩年了,我在他眼前他也不敢動。」
葉升在那頭嚷嚷:「叫阿烈拿呀。」
卓定琛一直覺得葉升的腦子異於常人:「我爸的保險柜,韓烈能開嗎?」
也只有卓定琛剛回海港時,卓淮元按著他的手指輸入過指紋和密碼。
「先不說了,我就溜回去一下,十分鐘都不用就走。」
卓定琛掛斷電話,抬眸的餘光里,人行道上一抹惹眼的紅色從眼角盪去。
不過一陣,斜對面那頭的車道明顯擁堵,有一列車道沒有動,不知道發生什麼。
前後有人探身咒罵,「是不是有病?停著不走什麼意思?」
「綠燈啊,你是不是色盲?」
「再不走,老子把你車砸爛。」
英理驚恐的看著,每個人都凶神惡煞,要不是海港禁止鳴笛,可能現在大街上要唱歌。被阻的車輛只能從旁邊拐,有些司機直接下車罵人,轉瞬一片擁堵。
跟來的納通正在緩解大家情緒,瘋狂和各位車主道歉。瞟了路邊的兩個年輕人,一臉無奈。
捧著那碗做好的椰奶面停在英理眼前,他不管身後的嘈雜。
「英理,生日快樂。」
撕開碗碟上的保鮮膜,蘇柏光很得意,「我在你家做的,嘗嘗。」
震驚許久,男人鬢角的細汗仿若沁在她心頭,英理的耳根浮起紅暈。
早就收回眼神,這種事不值得卓定琛關注,信號燈亮,邁巴赫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