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艇破開碧綠湖水沿洛桑岸線緩緩航行,沿途遊船盡數避讓,露天甲板上調酒師、侍者隨時待命伺候酒水茶點,小提琴曲盪在悠揚的酒液中。
「嵐索,你冷不冷?」
湖風冷冽,班秀忐忑的觸摸著嵐索的手臂,她穿著一身裹胸魚尾禮服,頗為惹眼。
眼神落在另一邊,本來情緒興奮的男人在看到她們時,無端冷了幾分,不打招呼始終不太好。
想到這裡查農牽起女友的手走過來。
「查農哥,好久不見,這位是.....」
明眼人都知道這兩人是男女朋友,可是顧著嵐索的心情,班秀說話只能掂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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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介紹下,這是我女朋友,蓬妮,也是南邦人。蓬妮,這兩位是班秀和嵐索,和小泥巴一樣,是我們以前同村的玩伴。」
「你們好,我老家是住在九里。」
蓬妮雙手合十,微笑朝她們頷首。
班秀趕緊回合十禮,「哇塞,查農哥,以前沒聽你提。」
「蓬妮是我公司同事。」
班秀小心翼翼用餘光注視著嵐索。
她端著酒杯,聲音切過來。
「很少看查農這麼認真對待一段感情,你們準備什麼時候結婚?」
蓬妮來了興趣,滿臉嗔笑。
「很少?他以前不會專門玩弄女孩的感情吧?如果是這樣,我可不要。」
手指被查農牽的更緊,男人注視蓬妮親昵不舍的眼睛,無聲勝有聲。
「我和蓬妮的確打算下個月註冊,所以這次特意帶她來見小泥巴和卓少,他們是我的恩人,沒有他們倆就沒有我今天。」
深深望著女友,查農很感慨。
「我也不會遇到蓬妮。」
羞怯的拉著查農的手腕,蓬妮的神情已經宣示了兩人有多甜蜜。
「如此說來,我也應該感謝你的恩人,把這麼好的你送到我身邊。」
周圍的喧囂聲映襯此刻荒謬的寂靜。
班秀戰術性咳了聲。
微風漾著琴曲,不知道有什麼從眼睛吹到心裡,嵐索將酒液一飲而盡,隨即把酒杯砸在一旁的吧檯上。
「真新鮮,第一次聽人夸查農。」
風撥動她的發,和她清冽又孤絕的眼睛。
「蓬妮,你應該不知道,查農以前就是個街頭小混混,賭鬼!他要前女友給他還賭債,那個可憐的女人家裡還有病重的母親要照顧,不過還是給了錢給他,結果他死性不改又去賭,大半夜被人追債到家裡,害他前女友差點被人......」
她說不下去。
班秀的眼睛在發抖,查農哥和嵐索之間還發生過這些事?
她從來沒聽嵐索說過。
查農很羞愧,整個人羞愧的低沉下去。
「那些人讓他前女友去賣身替他還賭債,可是他前女友寧死不屈啊!」
嵐索一聲嗤笑。
「現在倒好,他去了美國搖身一變成了好男人……真是可笑。」
周遭的快樂喧鬧無法湧進來半分,昔日的戀人對視間呼吸逐漸急促。
每秒都漫長的像一整年。許久,查農終於鄭重凝視這雙通紅的眼睛。
「對不起,謝謝你!」
嵐索突然想起小時候,她和查農跑了幾十里地去瑞亞城裡的錄像廳看電視,當年有一部火遍亞洲的韓劇叫「對不起,我愛你」。
回去的路上,月光和蛙聲交織蟬鳴,查農一遍遍在她身邊學韓劇里的發音。
「mi an nie,ca lang hei」
小小的她還以為『對不起』後面必須接『我愛你』三個字,原來可以接『謝謝你』。
第一次知道。
如果是『我愛你』,意思就是他不會離開,你可以永遠安心。
但是『謝謝你』,意思是……再見了,他要向前走。
愛侶交纏的手變成了一把利刃,視線模糊,嵐索的眼淚在滑下之際,被她強忍著逼回去。
*
波音壓低速度,風捲起湖面的波紋,所有來賓匯聚到頂層,艙門打開,液壓梯緩緩放出,一雙男女前後走下來。
英理穿著香檳色緞面掛脖高定禮裙,修身剪裁勾勒身體流動的線條,腰際綴滿碎鑽,頸間是鉑金底托鑲嵌巨型鴿血紅緬甸紅寶石項鍊,主石近 20 克拉,周圍環繞數圈梨形與圓形白鑽,火彩在湖光與燈光裡層層流轉。
穩穩踏上遊艇,卓定琛接過她的手。不過一刻,他鬆了外套攏在英理肩上。
嚇英理心一跳,明明來之前和他說了不要有任何奇怪的舉動,在場親近的人像韓烈、班秀自然知道他們的事。
可是其他人有知道他們倆身份,不知道他們的事的,有完全不知道他們的關係的,總之情況複雜。
英理暫時不想生事,也不想回答任何問題。
看她明顯緊張,卓定琛接過侍者端來的香檳,給英理遞過去。
壓低聲音在她耳畔,「放心,搭個外套很正常,剛認識的gentleman也能照顧Lady呀!」
古怪一笑,他挑眉笑道:「何況,我是你小叔嘛,照顧侄女應該的.....」
英理覺得自己噎住了,顧著場合只能裝作沒事人。
端著香檳的眾人朝英理寒暄,眼神緊盯著她脖子上的寶石,然後兩兩交換眼神。
世上頂級鴿血紅在南邦舊皇室手中,若是出現了另一塊他們這些人不可能沒聽說。Thea戴的不會就是南邦皇室的吧?
一眾人聯想到Simon的身份,心裡的念頭打了個圈,沒有敢說出口的。
英理不太懂大家的詫異,可能是她的脖子上這個寶石有點誇張,小叔讓她戴的,還說送她。
看來不太適合她。
與不熟悉的人社交,她已經在做蘇柏光女朋友的時間裡已經遊刃有餘。
班秀的眼睛不停在在來回掃視,小泥巴今天生日,不該讓她煩心吧,況且,和她說了能指望什麼?
難道要小泥巴出面讓查農哥和蓬妮分手嗎?還是給嵐索介紹個新男友?好像都不對!
她只能暫時按下,拿了碟甜點守在嵐索身邊。
與同學們一一點過頭,英理在人群中找尋熟悉的身影,眼神定在那兩個女孩身上,她直奔過去。
「嵐索,班秀.....你們來了,是不是太匆忙?有沒有不舒服,下面有房間可以休息,你們要吃什麼?我叫廚師立馬給你們做。」
興奮的握住她們的手,英理就怕沒有招待好她們。
「我還給你們準備了禮物,待會拿給你們。」
掩了心頭的煩悶,班秀支起笑容:「小泥巴,生日快樂,廚房在哪,我們南邦人過生日要吃椰奶面的,我待會去給你做。」
頭有些低,英理語氣訕訕,「沒關係,小叔說他會安排。」
她不安的看著嵐索,嵐索喜歡小叔也是近4年前的事了,她、她現在應該沒有感覺了吧?
英理也沒有和她說過與小叔之間的事,這實在太複雜了,小叔不是卓家親生這件事關係厲害,她也不能隨便透露。
「嵐索,你臉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有點冷?要不要進去坐?我待會給你端吃的進去。」
英理將身上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嵐索肩上。
眼眸一掃,查農帶著蓬妮正在不遠處和卓定琛打招呼,看起來氛圍不錯。
那個男人一如當年,襯衣勾勒他挺拔的身型輪廓,如雕塑般的側臉冷峻,吸引所有目光,褪去正裝的刻意拘束,多了幾分慵懶又不失威嚴的氣勢。
他還是沒有拿正眼看過她。
卓定琛,她為什麼要遇到這個人?為什麼他要將她身邊唯一一個永遠在她身後的人推離她?
他讓她沒有愛。
神色冷漠,嵐索一把將她肩頭的外套拉下來還給英理。
「我不冷,小泥巴,祝你生日快樂。小時候你過生日沒有椰奶面吃,我都會叫阿媽多給你留幾個糯米糰,看到你如今過得這麼好,真替你開心。」
英理順著嵐索收回的眼神,敏銳的察覺到她的心緒,她知道嵐索不開心。
只不過,她該怎麼做?
「不過你要記得,千萬要離某種心冷的男人遠點,就算是親人也不要走太近,他會害你什麼都沒有。」
氣氛奇怪的凝滯。
班秀在一旁打圓場,「嵐索姐從小就很關心小泥巴,這麼多年可真讓我嫉妒,哈哈哈哈。」
無法,看著嵐索一語不發的喝酒,英理也只能陪笑。
「英理,我們去二樓。哈德利希準備了和你一起演奏。」
顧盼間,卓定琛朝她而來。
「班秀,嵐索,你們要不要去看我演奏?」
「當然。」
班秀比了OK,壓低聲音,「你先去,我會看著她,放心。」
遊艇內部的演奏廳靜謐雅致,中央擺放著一架通體烏黑的施坦威九尺三角鋼琴,琴身漆面映著頂光,流光溫潤。
英理一身長裙,與哈德利希一左一右,心理控制不住緊張。
這可是世界頂尖的小提琴家,沒有小叔,他怎麼可能和她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女孩合奏?
哈德利希看出她的緊張,給了她一個笑容示意。
稍稍愣住,將他臉上的燒傷收進眼中,她有聽聞過這位大師的故事,眼神又不自覺落在演奏廳中間那個男人身上。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過她。
想到什麼,英理的心控制不住抽搐的疼。
只一刻,她的琴弓率先落下,悠揚綿長的小提琴聲緩緩流淌而出,音色醇厚溫潤,如日內瓦湖的水波層層漾開。
哈德利希指尖與琴弓行雲流水,將樂曲的意蘊層層遞進,施坦威的琴鍵跟上。
——水邊的阿狄麗娜。
演奏廳里擠滿了人,湖畔的風仿佛也停駐聆聽,有部分同學甚至都沒有聽過哈德利希的演奏,Simon居然能請來他和Thea合奏?
音樂婉轉動人,大廳中間的男人眼睛緊緊鎖在拉琴的女孩身上,她侷促又欣喜,偶爾一個滑音,露出不好意思的致歉神情。
尾音剛落,卓定琛率先鼓掌,此後,掌聲連綿不絕。
將外套一旋穿上,他扣好紐扣走向英理。
「小叔,我沒拉好。」
放下小提琴,她直直看著眼前的男人,女孩聲音很小。
「已經很好了。」
卓定琛停在她眼前伸出手。
「May i?」
哈德利希樂聲一轉,經典的一步之遙旋律驟然響起,濃烈又浪漫的探戈節奏鋪滿整個演奏廳。
英理震驚的掩面。
雖然沒有心理準備,不過她淡定的拉住這雙手,以前在海港念高中的時候有各種舞蹈課,男女都要學,這是屬於這個圈層的社交必修技能。
卓定琛抬手輕攬住英理的腰,另一手穩穩扣住她的掌心,二人旋步入舞池。兩人配合的舞步頓挫有力,探戈特有的停頓、甩步與交叉舞步行雲流水。
卓定琛還挺吃驚,「你好棒呀。」
心情很好,英理眼一轉,很神氣:「我當然棒,你就一般般了。」
帶著她的身體在身前旋轉,卓定琛覺得她可愛死了,兩人的身體貼合帶著甜蜜的笑容,漫進不遠處的眼睛。
*
遊艇上的不同角落充斥著各色喧鬧,後廚里卻靜悄悄。男人襯衣衣袖卷到小臂處,正在做最後的擺盤。
餘光落在不遠處的女孩,卓定琛往餐碟里擦了最後的芝士,隨即端著椰奶面走到英理眼前。
「寶貝,生日快樂。」
以前蘇柏光也給她做過椰奶面,他總是儘量將每一根麵條裹上椰奶,開玩笑說這樣可以讓她吃的很飽,吃的胖胖的。
不知道他現在飄蕩在哪個天涯海角,英理回想與他分別的那一天,如果她說了再見就好了。
小叔做的這碗面很精緻,費了心思,英理看著他遞來叉子的手,嶙峋的肌理只隔著一層布料。
眼睛很酸,英理接過叉子大口吃著。
「英理,好吃嗎?」
期盼著她的回答,以前聽說蘇柏光會給她做椰奶面,卓定琛覺得這方面自己落後了,一定要贏過他。
沉默不語,整碗面被英理『滋溜』吃了一大半。
「怎麼樣啊?寶貝,怎麼不說話?這麼好吃的嗎?」
湊近她低垂的腦袋,卓定琛也想嘗一口來著,卻清晰的看見女孩跌進碗裡的眼淚。
「怎麼了?」
將餐碟放在一旁,他小心翼翼端起英理的下巴,雙目對視,轉瞬,淚盈滿了她的眼睛。
撲進男人的懷裡,英理死死抱著他。
「怎麼了?」不明所以,弄得他的心七上八下。
英理卻止不住痛哭出聲。
「小叔,你、你當時是不是很痛?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應該那個時候和他一起騎大象,我應該想盡一切辦法去找你。」
思緒稍稍一捋,卓定琛能想到因為這位小提琴家的傷勢讓她聯想到往事。
抱著她坐在一旁的休息椅上,男人眼睛濕潤,一手撫著她的發,聲音很輕。
「別哭,我不痛了,早就不痛了。」
可是英理難受不已,伏在他的胸膛悲慟的抽泣根本停不下。
不大的廚房裡,只有那兩人相偎在一起,門縫中閃過的眼睛看著屋內的場景,愣了神。
女孩跨坐在男人腿上,帶著碎鑽的裙擺遮住男人大半身軀,兩人交頸相擁。
他們不是一般關係,她的直覺沒錯。
嵐索按下震驚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