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太好了太好了!小英理沒有孩子了,我要把這個消息趕緊通知Boss.」
眼皮沉重,但是英理能清楚聽到身邊的聲音。周圍大多是細聲的德語,所以男人興奮的中文變得很刺耳。
「阿烈,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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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腳步聲漸行漸遠,英理躺在純白的被褥上,眼眶的冰涼變得乾涸。
半刻,她終於能睜開沉重的眼眸。
對視上接完電話回來後的人,葉升滿心掩不住的興奮對著床上女孩的悲慟顯得太過詭異。
回去的車程上只剩沉默,按照葉升的性格是快要憋死了,可是從後視鏡里看過去,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想了想,忐忑道了句:「哦,卓少讓我留在蘇黎世,看看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韓烈讓他不要隨便和英理搭話,更加不能讓她知道他們都已經知曉她懷孕的內情。
一切要等Boss回蘇黎世再說。
沒有接話,英理撇過頭看著窗外。
*
南邦,考隆普中央監獄。
這是南邦最高戒備的監獄之一,在蘭實新政府的首都安扎市,專門關押終審重刑犯、政治犯、前高官。
四周重兵把守,一身正裝的東亞面孔站在監所內看著不遠處雙手被拷的男人。
屋內的明亮太過尖銳。
卓定琛鬢角那縷白髮不知道什麼時候染黑了,人很精神,神色恣狂,從內到外散發著張揚得意。
他的氣勢無聲卻迫人。
屋外的韓烈疾步而來,附耳在他身邊說了什麼,倏地神色忽怔。盯著他,韓烈覺得阿琛的眼裡沒有他想像的高興,反而是一種更加難以形容的複雜。
抬眸冷眼剜著對方,室內在散發令人心顫的低壓。
......
傍晚降臨,考隆普中央監獄拉響尖銳的警報。
女孩蒼白的眼睛凝視手上那條沾血的內褲,這是流產,她很確定。
身體無法控制顫抖,靠在沉重的木門上,滑跌坐在地上。
手機上的搜索欄顯示剛剛搜索的——曲安奈德淺表注射可能引起流產嗎?
滿屏文字,英理眼睛卻暈眩,猛地搖搖頭,定神仔細看著搜索結果。
可以總結為「人類臨床數據有限,無法完全排除風險」
昏睡一整晚,像身處在一個難以清醒的夢,清晨陽光照進來,但英理感覺還在黑夜。
他不可能接受!她終於明白葉升的話是什麼意思。
當然.....誰會接受?她也並沒有要求他接受寶寶,可是他不能這麼做。
午時,房間內的人一直沒有動靜,屋外傳來敲門聲。
「小英理,你沒什麼事吧?Boss馬上就回來了。你要不要出來吃飯?已經中午了。」
葉升的語調輕快,誰都能聽出來心情很好,縱使他昨天一路欲言又止,但是興奮的明目張胆。
撐著疼痛的腦子坐起來,很快,英理簡單收拾好所有東西。
掀開門疾衝出去的時候,癱坐在一角懵圈的葉升愣了刻緊忙跟上來。
「不是,你去哪呀?Boss馬上回來了。」
突然急停下來,英理轉身看著葉升大吼:「別跟著我!」
攥著衣襟深呼吸,好像把胸口沉甸甸的石頭挪開一點,她雙眼猩紅。
「你們成功了!滿意了?我知道我流產的事讓你們很開心,但是你永遠、永遠不要再讓我看到你!」
葉升腦子一懵。
「我、我們.....」
無法說下去,她的哀慟觸目驚心,葉升撓撓頭,最後侷促又尷尬的錯開和英理的對視。
餘光里的女孩越來越遠,他訕訕的碎步跟上去。
疾沖的身影突然轉身,葉升停在原地沒搞清楚什麼,但她明顯是要打人,他嚇得抱頭躲開,沒來得及,還是被小提琴盒砸到了。
「別跟著我!」她大吼。
望著遠去的人,葉升摸摸疼痛的頭,委屈的不行,「怎麼兩口子都喜歡打人?」
……
蒙特勒的冬意正濃,天色是沉淡的灰。
英理裹著一身燕麥色高領毛衣,外面是同色的長款大衣,寬鬆衣料遮不住身形的單薄。
一個背包和一把小提琴,她的行囊很簡單。
其實她一直沒有很多東西,從海港離開去普雲找阿媽的時候,也是背著一個包和把小提琴,很多年了,居所換了一個個地方,卻從來沒有值得帶的家當。
失魂落魄地走著,視線盡頭,一座石砌教堂靜靜立在緩坡之上。淺米色的石牆,筆直的尖頂刺破灰雲,肅穆又安寧,是聖心教堂。
走過去推開門,灰光落在主壇那尊耶穌聖心雕像上。
心臟抽搐疼痛難忍,英理抬眸。
雕像垂目,心口微敞,像在無聲接納所有破碎的人。
走到教堂前方的聖壇前的跪凳,英理屈膝跪下,雙膝落在微涼的軟墊上,雙手合十抵在胸前。
頓了很久,只覺語言很貧瘠,講不出內心的波瀾,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聲音哽咽,「主,求你讓我的孩子在天國安息。」
坐在湖邊的長椅,女孩的唇瓣泛著淺淡的青白,雙目空茫地望著遠處蒙蒙湖面,洌風撥弄她的發,掀起她的衣擺。
心底翻湧的痛楚沉沉壓著她,就這般僵坐著,從天光坐到黑夜。
旁人來來往往,沒有驚擾她半分。
直至深夜的寒冷鑽進身體的每一個縫隙。
老式樓道裝著聲控燈,人一停下動作,燈光便會緩緩暗下,周遭一片死寂,時有樓上居戶路過,燈光明明滅滅。
英理靠坐在黑漆漆的樓梯上發呆。
她想做一個堅強的人,可是為什麼總是迷茫又軟弱?她想終日都開懷大笑,可為什麼有眼淚?
燕麥大衣裹著她蜷縮的身體,久到疲憊的能睡著。
不知過了多久,沉穩的腳步聲自樓道深處由遠及近。沉寂的聲控燈應聲驟然亮起,光線漫開。
睜開眼睛,一個挺拔修長的身影擋住了燈光立在她眼前,西裝外套風塵僕僕,他的輪廓展在陰影中。
迷惘無神的圓眼逐漸變得鋒銳。
猛然站起來,她一巴掌揮過去,可是坐的太久,現在身體還在流血,英理站不太穩,不過終究讓男人的臉頰落下一片疼痛的火燒感。
「滾啊!」
眼眸一緊,舌尖抵著牙,男人的身體紋絲不動。下一刻,英理搖晃的身體被他攬入懷中。
已經告訴自己儘可能平復,可是見到他,英理止不住翻湧的憤怒。
「你這個殺人兇手,滾!」
生生從他懷裡掙開,不知哪裡的力氣將他推的更遠,看她這副癲狂的模樣,男人的心裡也泛了絲苦意。
四目相對間,兩人的眼睛都蓄著紅。
「英理,你顧著身體......」
「你早就知道我懷孕,裝作不知。什麼也不說原來是有大招等著我!可是我從來沒有逼你接受我的孩子!你憑什麼這麼做?你憑什麼?」
她嘶吼著頓聲。
「孩子在我身體裡長大,是我拿骨血養育的,她是我的!你為什麼這麼做.....」
最後聲音變得喑啞,唯有抽泣。
而後,英理一抹淚,厲聲:「不要再讓我看到你,不然我真的會殺了你!」
她要殺了他.....
無聲中漫了絲狠戾,卓定琛憤怒低吼:「蘇柏光敢讓你懷孕?我就算把你送上手術台拿掉孩子也沒錯啊!」
咬著牙,英理的腦子一遍遍確認他的話。
他的聲音陡然一輕。
「可是我知道你會難過,因為那不僅是蘇柏光的孩子,也是你的.....蘇提努放話說如果你一定要生下蘇柏光的孩子,我保的了你一時保不住你一輩子!」
對於蘇提努而言,蘇柏光的孩子多年後長大成人,是一個政治炸彈。
他絕不會允許。
「他後面給我一個折中方案,只要你拿掉孩子,他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英理的雙手不自覺攥緊衣擺。
「但是我告訴他,如果你們倆母子有事,就是磨提煉化有事,只要有我在,沒人可以動你,他蘇提努也不行!」
愣在原地,圓眼直愣愣看著他,茫然又難過的難以呼吸。
卓定琛緩緩步近,停在英理眼前。
「蘇柏光做過什麼你很清楚,曼曼現在還躺在醫院……我想了很久,我告訴自己如果不想失去你就只有接受,我說服自己一定要把這個孩子當作親生的,因為我讓你傷過太多次心,害你差點、差點……」
說不下去,卓定琛稍稍抬眸遏制眼裡的濕潤。
「我決不能再讓你難過。」
葉升當然已經把英理所有話複述給卓定琛。她說『他們成功了』,卓定琛只能想到近期的治療。
「你現在覺得我故意安排人給你下藥,害你流產是嗎?」
他拿出手機,打開之前Dr.Meyer團隊給他的治療方案報告電子版。
「淺表注射與口服或全身性注射相比,局部注射的藥物進入全身血液循環的量通常較少,理論上全身性風險可能低於系統性用藥」
「也許我沒有思慮的太周全,可是我當時只想在保證你安全的情況下讓你儘快恢復。」
但是孕婦,確實不應該用藥。
小叔不是故意的,這是個意外,英理聽明白了,她也不知道該不該信。
怪不了任何人,或許從頭到尾只能怪她自己。
總之,針對小叔的怨恨應該停止。
鼻子一酸,她止不住懊悔的淚。
「其實是我害死寶寶的,我知道自己懷孕就不應該隨便注射做什麼治療。」
失去心力,跌坐在地,她覺得心在漏風。
緩了心神,那個男人蹲在她眼前。
撥開外套,卓定琛拿出內袋裡一個透明檢驗袋,英理詫異不已。
檢驗袋裡是條沾血的內褲,是她扔在蘇黎世房子浴室間的那條。
他拿這個幹什麼?
與她對視的眼睛有了溫暖的笑。
「你是不是以為自己流產?我做了檢驗......你是生理期呀。」
「什麼?」
先兆流產和生理期的確在肉眼上無法分辨,英理只是自然而然的以為自己流產。
「英理,你沒有懷孕過,也沒有流產,不信你自己可以現在去醫院做檢查。」
搶過那個檢驗袋,英理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卓定琛捧著她的臉,神色鄭重。
「但是我一開始也不知道,我和你說的都是我內心的真實感受。」
她為什麼會覺得他忍心傷害她的孩子,還說要殺了他……她永遠有撕碎他的能力。
咫尺之間,一雙男女呼吸糾纏,沉默良久,久到聲控燈都熄滅。
女孩在昏暗裡低垂著頭,消化著這個離譜的事情,頹靡的身體只剩一片空洞的倦怠。
卓定琛湊的更近,拉著女孩的纖指虔誠的親吻。
「手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