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理會離開的人影,英理自顧自的做著手上的活。
葉升站在門口張望庭院的閘門,又悄悄走進來,語氣掂量著。
「小英理,你不要生氣,Boss沒有對她們有過好臉色,但架不住魅力大,人家硬要往他身上貼,你說對不對?」
手上的動作沒停,英理把蒸烤箱裡已經蒸好的牛肋條拿出來。
旁邊都是些東南亞菜的醬料瓶,她將半勺峇拉煎融在清亮的魚露里,調成蘸醬。又將黃瓜、聖女果切好裝入大碗,擠入新鮮青檸汁,淋上琥珀色魚露。
葉升看的流口水,不過一會兒,他整理思緒,回到正題。
「你怎麼不說話?哦,我知道了,你就是生氣了。」
英理面無表情,將米飯盛出來。
「莫婉幫過卓少,所以去年卓少幫她從戰亂的南邦出逃,他們沒什麼。」
去年戰亂的南邦......英理捻筷子的手稍稍一頓。
他怨恨她,所以沒有出現在她眼前,而她不知,那時苦苦想念他的心境,記憶猶新。
如今時過境遷幾經翻覆,很難再去形容那時的感覺。
所有的期盼和刻骨思念都是真的,如奔涌的河水一去不還。
「那個季唯很奇怪,婚都結了,還來纏著卓少,你放心,卓少小時候就不喜歡她,現在更不可能。」
英理神思一斂,轉移話題:「葉升,我上午的問題你還沒回答我.....」
葉升雙手比了個大大的叉。
「吶......別問我,我也不知道蘇柏光的下落,大概率是死了。他殺他哥,還殺了他哥的媽,人家現在是一號啊,蘭實政權正在聯合國申請席位呢,人家為母報仇很有道理吧?」
說著這話,餘光小心翼翼的盯著她,葉升覺得英理的眼睛在發愣,透露著一種意料之內的哀寂。
葉升有點懵。
突然,英理覺得胸口有種說不上來的噁心煩悶湧上來,寶寶這幾天和她一起太過顛簸,沒吃好也沒睡好,現在肯定不開心。
她能感覺到。
「自從你出事後他就像死了,韓烈說他可能要自殺,囑咐我和釗哥好好看著他,那天我就說了句讓他振作,他就打我,氣死我了,我又打不過他......」
葉升又揉搓臉頰,那天的疼痛恍若還在。
「小英理,你說話呀,你很喜歡卓少對不對?你告訴我你們都很愛對方,以後要地久天長的在一起。」
看著突然湊到眼前的這碗飯,葉升盯著英理老大的眼睛。
「幹嘛?」
「餓了吧?剛剛就看你在流口水。」
接過飯,葉升還挺開心。
「我也有?」
女孩一閃而過,扒了兩口飯他才反應過來。
「喂,小英理,你不吃?」
「我不想吃,想休息了。」那個背影沒有回頭。
隔著一個轉角,男人站在原地沒有動,他聽了很久,期待她說些什麼,可是什麼也沒聽見。
英理坐在房間柔軟的床,剛剛就是在這個客臥套房的浴室洗的澡,雖然卓定琛沒告訴她今天睡哪裡,不過她不準備挪地了。
當然.....如果他同意她住酒店的話,她會離開的。
屋外的藍調天空轉瞬變暗,英理手握在口袋裡的銀行卡,這是她唯一可以倚靠的東西,靠她自己得來的,她抓的很緊。
看著自己的腹部,手掌在口袋裡觸碰。
「今天媽咪有感覺到你不開心,等下我們早點睡覺。」
不知道電視裡在播什麼節目,瑞士德語英理聽不懂,但是突然出現母親抱著嬰兒的畫面。
英理眼睛泛了光,看的很認真,雖然不理解,但好像是一個親子節目。
嬰兒正撲騰著雙手往母親的脖頸,軟軟糯糯的身體窩在母親懷裡,一刻也不能離開,這場景讓英理的臉上盪開溫暖的笑。
「你也會這樣愛我嗎?你也會這樣需要我嗎?」
雖然這是個問句,但英理知道答案是肯定的,這是這個世上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東西。
她看的正認真,有敲門聲響起。
下意識,英理按下遙控器調台,慌亂一閃而過。
「請進。」
她趕緊踩下床。
門打開,侍者推著餐車緩緩入內,骨瓷餐盤瑩白剔透,一道道菜擺在不遠處的茶几上,英理有些懵。
掀開蓋子,熱氣騰騰。
紫砂盅里煨就的不知道是什麼湯,還有條清蒸的大黃魚,花膠她認得,不知道燉的是什麼,還有一道羊肚菌扒嫩菜心。
都是中式菜。
卓定琛走進來,屋門回彈關上,英理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在她身邊無孔不入。
「你做的菜很好吃,我剛剛全部吃完了,辛苦了。葉升說你沒吃,所以我讓酒店做了送來。」
英理支吾著,「我不用吃飯,我想睡覺了。」
男人穿著炭灰色的襯衣,領口的油漬還在,抬腕看了下表,「現在才7點,睡覺會不會太早了?」
停在她眼前,男人眼睛點了點,想了很久的措辭,「南邦菜大多是涼菜,現在天氣這麼冷,我覺得.....你吃點熱的好。」
屋外淬冰的寒風在呼嘯,即使屋內的暖氣開的再高,但你還是能感覺到那種冷冽從磚石、玻璃的縫隙中鑽進心底。
這種冷,難以意會,必須得身臨其境。
她的神情沒有變化,卓定琛湊在她眼前,溫柔輕哄著:「就吃一點點好不好?」
英理沒有和他犟,胸口那股噁心沒有褪,她只能裝模作樣扒了兩口青菜。
坐下來,卓定琛挨著她,很近。
先給她盛了碗湯,見她仍舊沒有動靜,他舀了口吹涼,餵過去。
他眼下的烏黑矚目,整個人因為神傷已久而顯得消瘦不堪,但此刻看著眼前的人,疲憊的眼睛又充滿鮮活的神采。
英理很難描述這種感覺,心頭有股無法言說的悸顫。
眼睛酸脹,她張開嘴。喝完湯,他又餵過來飯。
那股噁心感消失了,英理覺得可能是菜做的很好,所以她胃口大開。
那是什麼味道?
她輕輕一嗅,很淡.....不過英理能聞出來,是香水味。
他剛剛去做什麼她很清楚,那些女人和他不可避免的糾纏她早就知道,這就是他的世界。
眉一動,英理低閃著頭。
看她也算吃了一大半,卓定琛心情很好。
落地窗外的黑夜籠在昏黃的燈下,整座城市都浸在隆冬的清冷里。女孩烏黑的發隨意散落,幾縷髮絲輕貼在她白皙光潔的臉頰。
她是燈火,溫存在他身邊。
攬過這陣柔香,將她抱在懷裡,他的吻壓在她的發頂。
「英理,為什麼不問我?」
胸膛裹著她的背脊,雖然英理始終側向另一邊只留給他一個後腦勺,但卓定琛還是覺得很幸福。
女孩沒有接話,男人的頭頸親昵的搭在她肩上,眸光一低,他看到她的手橫在腹部,他錯開眼神。
「不會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女人不會再來打擾我們,我保證。」
明明他已經在她身邊待了很久,但為什麼,英理覺得那股香水味突然刺鼻,好像、好像和那年在麥德林他徹夜不歸,第二天帶回來的香水味是一樣的。
人怎麼能記得這麼久的味道呢,但是她記得。
將人翻轉入懷,他眼眸發緊:「英理,求求你的心不要離我這麼遠,不要一遍一遍的撕碎我。」
一遍遍撕碎他.....英理覺得這個指控太嚴重了。
輕輕吻上她的唇,雙手溫柔的撫著她的臉頰,他止不住哽咽。
「3年前馬皮里潘一別後,與你分開的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好想你.....我知道我可笑的找Eva氣你很不成熟,是我只顧著自己的情緒,我沒有考慮你的心情.....我害你遇上這一切,你身上的傷都是我造成的。」
冰涼的淚滑下嬌嫩的臉頰,男人粗糲的手指輕撫。
拉開衣袖看著她手上的傷,他眼睛一酸,輕顫的親吻。
「我、我寧願這些傷全部千倍萬倍的在我身上,英理.....」
死死抱著她,他沉聲:「英理,我們重新開始行不行?我們、我們.....彌補丟失的時間行不行?」
他的心提著,等待著她的回答。
可是沉寂許久,卓定琛只聽到懷裡那人一聲很輕的,「他呢?」
看著指節上的傷口,他陷入沉默。
.....
從隆奧生物活體認證後,首先兌出一套20億無記名債券,其餘的錢還需要時間。
蘇柏光爽快的給隆奧的行政人員散了張1000萬的債券,要求很簡單,只要人家現在立馬給他幾百瑞朗。
藥店的十字燈牌不停閃耀,他買了驗孕紙,心情很好,準備帶英理去吃個飯。
他的女人懷著他的孩子只能吃免費的臨期食物,這是他的錯。
眼前馬路緩緩駛過的黑色SUV並沒有停,拉開門的一霎,衝下來的人往他脖頸快速注射了一管藥劑,全身失力,他買的東西散落在地。
腦袋暈暈沉沉,天際的飛機在呼嘯,冷風洌洌,吹的他疼痛。
雨水如石砸在地上,睜開眼睛,他身處私人遊艇停泊的碼頭,只一秒,蘇柏光確定眼前是什麼人。
「排查了沿路的監控,確定他是從中央火車站過來的,有個女人。」
隆奧總部在Utoquai街,離中央火車站直線距離1.6公里,他們能這麼快查到監控並不稀奇。
藥店的袋子正在眼前,看到不遠處打電話那人手裡拿的東西,蘇柏光緊張的吼鬧掙扎:「放開我。」
他們說的緬語很清楚。
「委員長最新命令,必須抓住這個女人。」
胳膊猛地反頂開禁錮,蘇柏光一把將後面擒鎖住他的人抱摔重重砸在地上,跑出去不過幾秒,被十幾人追上來撲按在地,手被反向一鎖,強大的力量跪壓制住他上半身,蘇柏光無法動彈,雨水狼藉了滿身。
「放開我!」
抬眸,雨幕中的一雙鞋停在不遠處。近20人隨他而來,在他身後列成一道人牆。
緩緩蹲下,卓定琛撿起路邊被雨水打濕的袋子,仔細探了眼。
韓烈撐來的傘遮住了天光,他讓他後退。不可置信的確認了上面的字,手指緊握住,仿佛要將那個包裝盒粉碎。
雨水淌過他的劍眉和凶戾的眼睛,卓定琛朝這群人沉聲。
「鬆開他。」
當然,這人是誰所有人都認得,韓烈和電話那頭的蘇提努簡短溝通。
冰冷雨絲織成茫茫雨幕,地面早積起一片濕滑水窪,被制壓的男人緩緩站起來,兩個男人四目相對,燃燒雨水。
兩人甫一交手,蘇柏光一拳砸來,卓定琛閃身狠狠肘擊在他頸間,蘇柏光猛的退了十幾米,就快要跌下蘇黎世湖。
順著劈來的力道他擰腕反轉,可卓定琛不顧痛意一記凌厲頂肘撞向蘇柏光肋側。
乾脆一記抱摔,雨水炸開。
按著蘇柏光在濕冷的地面,鎖住他,卓定琛顫抖的怒吼破開雨幕。
「她還這么小.....為什麼這麼做?」
用力掙開喉嚨的掣肘,卓定琛的指節被這力道一甩划過旁邊的水泥地。
雨水中,蘇柏光的銳目帶著癲狂的喜悅,「因為她愛我,她願意啊!我和她,我們是一家三口……你已經輸了!」
......
英理沒有得到任何回答,屋裡一片沉寂,燈光早就暗了。
獨自站在綠蔭寒霜的草地,男人只穿著襯衣,背脊緊繃,高大的身影被夜燈拉的很長,那個面目全非的鷹頭打火機在他掌心旋轉。
許久、許久.....卓定琛抬眸仰望沒有星光的烏夜長吁口氣。
他能嗎?他能的。
玻璃窗內,纖薄的身影站在黑暗裡看了綠蔭地許久。
想了想,英理決定去找一件外套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