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勃羅・托翁・烏里韋醫院。
便衣軍警警惕在VIP私人病房外,氣氛肅穆。送了線人來醫院,Mateo居然也在當天晚上進了這家醫院,扎克他們不得不當心。
「Thea,你醒了?」
這簡直是意外驚喜。
他欣喜傾身側耳朝病床上那人,氧氣罩里的嘴唇撲著熱氣微動,艱難吐出一個音節。
「靜。」
「什麼?」
烏黑飄零在天花板的眼神朦朧,適應著光線,她的意識早已清醒許久,腦子已經在身體無法動彈的時候思索過。
由於負傷長時間躺在床上,喉間乾涸的不行,看見她眼神里痛苦的掙扎,扎克趕緊摘了她的氧氣面罩。
撐起身體,護工遞過來水給她稍稍一抿,英理嘶啞的頓聲:「Mateo身邊、叫『靜』的女人,亞裔。」
布控Mateo的時候,扎克對他身邊那個叫鍾靜的女人有印象,是Mateo的女朋友。
「你確定?」
「嗯。」
英理思索著,聲音虛浮:「我當著他們兩問的問題基本上是Mateo回答,且『靜』對我的徽章更為關注,我直覺Mateo是聽她的話。」
扎克一笑,「好,就相信你的直覺。」
握住她的手,扎克向她解釋情況。
「12天了,你身體由於劇烈爆震衝擊形成的創傷性腦水腫終於度過峰值,顱內壓緩緩回落至安全閾值。」
自從腦子有意識後她就聽到扎克的聲音,英理活動的思緒里想的都是指揮家的事。
現在暫停,努力回想那一天的爆炸,英理覺得自己記不起關鍵節點發生了什麼。
「麥德林深山中很多以前FARC留下的手榴彈,幸好有些年頭,你被炸傷,身上現在還有外傷,不過情況穩定,接下來你安心休養。」
那天他們從村民里摸到消息說ELN帶走了一個年輕的亞裔女人,扎克猜到這個女人肯定是Thea,她手機的衛星信號很清晰。
聯合哥倫比亞突擊隊進山時,Thea居然從上面滾下來了,也算離奇。
看Thea這個情況,很多東西暫時也不方便問,反正他們已經得到最重要的消息了。
想到什麼,英理回握住紮克,她眼裡的問題很多,扎克猜到她想問什麼。
「有個跟你一起被炸傷的男人,你們的手一直握在一起,血肉粘黏。」
扎克當然知道那個男人是南邦蘭實軍前首腦人物,蘭實·蘇柏光。
他本也是特勤局的探員,暫時回調ODNI而已。
特勤局本來就是因為Thea是蘭實·蘇柏光的女朋友才派探員保護她。
雖然聽過情報部門的同僚聊南邦局勢,不過這和他們的任務無關,他暫時沒有上報。
天是什麼時候黑的英理沒有感知,但是後來能藉助護工幫助坐在輪椅上。自動輪椅,靠扶手上幾個按鍵前行轉彎後退,英理覺得還挺稀奇。
她坐在上面,眼睛往外一探,明顯這塊是私密病房。
英理感嘆了句:「沒想到條件還挺好。」
扎克說一切費用要從她獎金里扣,包括隔壁她男朋友的費用。
四肢包裹著重重紗布,英理蔫氣了。
「你們會不會太沒有人情味了?」
扎克笑容戲謔,「當然,要看你提供的這個情報準不準,不準的話,這兩個病房的錢就不用結了,算我上司單獨給你們兩的營養費。」
英理心情更糟糕了。
扎克很快離開,看來他們要布控那個叫『靜』的女人。
輪椅划過冰冷的地面,護工幫忙推開隔壁病房門。
蘇柏光比她更嚴重,那時他突然被子彈擊中撲在她身前,卻意外幫她阻擋了些爆炸的傷害,不是扎克帶的哥倫比亞突擊隊裡有位中士能處理爆破、火藥傷,緊急為他們兩做了處理,恐怕現在他們的情況會更糟。
夜色浸透了病房的玻璃窗,廊燈投進微弱昏黃的光影,將一室寂靜襯得愈發壓抑。
輪椅停在病床床畔,女孩眼神溫柔的傾覆。
蘇柏光仍陷在沉眠之中,發梢凌亂地貼在他凹陷的額角,他的臉上擦傷與瘀青交錯分布,一身狼狽,連呼吸都輕淺得幾不可聞。
醫生對他情況不抱樂觀,英理能看出來。
視線突然模糊,英理想去握他的手,可自己的手掌還有繃帶。感覺不到他皮膚的觸感,她只是笨拙的想握緊他,不管傷口的疼痛。
昏暗的室內響起女孩的輕聲嗚咽。
「蘇柏光,你要好.....你要醒來。」
不要因為她而賠命,她承受不起這麼重的愛。
「不值得,一點都不值得,我不值得。」
在阿爾卑斯山的雪線中,小叔也曾不顧一切托住她的生命,那時候他告訴她,因為她讓他感到幸福和愛。
可他們之間的幸福和愛,早就因為蘇柏光在馬皮里潘耍的詐沒了。
「英理,我因為你而來」
如今,蘇柏光又突然在麥德林降臨在絕望的她身邊,更是因為她命懸一線。
這樣的愛沉重的讓她痛苦。
捧起男人的那隻手窩在自己的臉頰,縱然才從病榻起來,但女孩單薄虛弱的身體情緒爆發。
「蘇柏光,你一直很討厭,你在我小時候跟小叔回海港時就給我造謠,你騙我要學緬語,我辛辛苦苦為你做了資料,你又不看。」
很遙遠的事,突然又很清晰。
「以前放假,你說約我周末出去玩,我和你出去了,你又只顧著和自己的朋友玩,把我晾在一邊。有一次你更過分,讓我給你那群色鬼朋友跳舞,我不願意你還說我做人不大方,我真的很討厭你!」
剛開始的那一年,英理覺得蘇柏光這個人很奇怪,有時候像在捉弄她,有時候又對她很好。
直到後來她才明白,原來蘇柏光都是故意的,他就是在報復她在村寨救了小叔。
「可是,可是.....我每一年的生日你都記得給我做椰奶面。」
除了這兩年。
上一次蘇柏光給她做生日椰奶面,還是她失去了小叔的消息,回去和阿媽過潑水節的時候。
再後來,她在紐約,蘇柏光接管了南邦聯軍,一直很忙,忙到她的生日也不記得。
他再也沒有給她做過椰奶面。
監護儀尖銳的警報聲時不時打破死寂,跳動的曲線起伏紊亂。看著不斷波動的數值,英理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你不要這麼離開,我求你。」
床上的人沒有知覺,握著他的手,英理覆上祈求的親吻。
窗外夜色如墨,星光耀眼,偶然,一顆流星划過,不知道是不是幻覺,但英理沒時間弄清楚,只是驚喜的淚涌閉眸,她抓著那雙想拉回塵世的手許願。
「神,我願意把我的命給他,你讓他活。」
陡然,手掌心有了奇怪的動靜,那隻手努力又費勁的伸長,擦上她的臉頰。
指尖一撥,拂去她一臉洇濕。
震驚的沒回過神,英理緩緩睜眸,對視上床上那雙溫柔縈戀的眼睛。
「我、不喜歡這個……願望,重新許。」
*
灣流迎著晨光降臨在麥德林。
海拔偏高的機場帶來寒冷的山風,撲開男人的黑色夾克,吹亂他的發和形如枯槁的眼睛。
卓定琛站在機艙門口,舷梯正在放下,迎風凝視掌心若珍寶的黑瑪瑙,他聲音枯澀。
「陰陽師傅說,他沒有感知到亡靈眷念我,為什麼?」
韓烈站在他身後,心一滯。
恍惚的搖頭,卓定琛不理解:「你說.....英理為什麼不想我呢?」
「這種東西,信則有,不信則無。」
喉結滾動,他聲音很輕:「不是的,我還有好多話沒有和她說清楚。」
「阿琛.....」
迎著朝陽,橘紅的光正從雲霞中奔騰而出,刺傷他悲戚的眼睛。
突然,他眼眸一定,喃著:「我會和她說清楚,只要我把這些事全部處理完,很快。」
韓烈額角一跳,轉到他身側。
「Simon,你不要亂來。」
他對卓定琛太熟悉了,從他睡在英理給曼曼買的紀念碑旁時,他就隱約起了擔心。
韓烈聲音很急:「這世間本就處處沒有圓滿,你要放下。至少最後那刻你在英理身邊。」
看著騰湧的朝陽,卓定琛的心卻如注視著沉入裂谷夕光般落寞。
「為什麼要有這麼短暫的相遇?為什麼要有永別?」
為什麼這個世界所有的東西都如同這新的一天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除了她和他。
「最後那刻,是神給我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