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
天光從窗外移過,在地板上碾出長長的影子,靜謐的房間裡只有緩緩起伏的細微呼吸聲。
男人下巴的青茬因為沒有修理而刺出,乾涸枯竭的眼睛一動不動盯著掌心的黑瑪瑙袖扣,實在力竭後,他的眼睛會閉上,然後再睜開,循環往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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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食物熱氣早就散去,變成冷凝狀態。
一陣敲門聲過後,身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平緩有力,聽起來有一大摞人,癱在椅子上的男人仍舊沒有任何反應。
葉升和楊釗看著屋內那人的頹靡,震驚的移不動。
韓烈停在窗前,將窗簾拉的更開。
旁邊的醫護正在做簡單檢查,傭人將冷卻的食物端下去,換了新的過來。
不過一陣,醫護們朝韓烈說明簡要情況,而後退出這間房。
眼神沒有離開過卓定琛,韓烈掂量著開口。
「阿琛,吃點東西,你現在已經心率異常,身體電解質紊亂了,再這樣下去要打營養液。」
空氣里是長久的沉默,楊釗和葉升對視了眼,心焦又無法。
看不清他垂眸的眼神,韓烈只能半蹲在他眼前,輕聲:「阿琛,你就當為英理吃行不行?」
聽到那個名字,注視掌心的男人,神情終於有了些許變化。卓定琛抬眸的瞬間,韓烈無法不注意到他鬢角那縷白髮。
那日將昏厥的他帶回麥德林,不知什麼時候,卓定琛有了一縷變得銀白的發。
醫學無法解釋。
偶有出現過這種患症的人,無一不是遭遇了人生的重大創傷,有人說烏髮變白是極度悲傷壓垮腦部神經後的生理崩塌外在顯現。
就像被完全抽走了精神,韓烈覺得他呆滯的像行屍走肉。
眼神著急尋找無處可依的支點,卓定琛的聲音皸裂又喑啞。
「阿烈,我想到一件事.....」
「什麼?」
「英理抱著Noah走了一晚上,她、她沒有東西吃,肯定很餓......」
握緊掌心的袖扣,卓定琛站起來,喃著:「她又累又餓,我要帶吃的給她。」
韓烈眼睛一紅。
卓定琛只是一直重複,「小泥巴餓了,她肯定餓了。」
走到飄散飯菜香氣的桌前,他又搖頭:「讓人去做點南邦菜吧,她喜歡家鄉的口味。」
因為長久未進食,他的腳步很虛浮,眼前的景象時有時無,分不清是不是夢。
他又道:「沒關係,我去做,我有學過。」
身軀搖搖晃晃,但他堅定的想往餐廚走。
阿琛怎麼會變成這副樣子?這怎麼會是他?
韓烈滿心酸痛,驟然朝他急匆的背影赫聲:「阿琛,你接受現實吧!英理不在了。」
那日卓定琛在無線電里說英理和Noah都在他身邊,還說蘇柏光也上山了。
可是當韓烈幹掉最後一個ELN支援的士兵趕過去時已經是那邊爆炸五分鐘後,只有倒在地上的卓定琛和掛在樹上的Noah,當時空氣里的硝煙幾乎散盡。
目之所及的土地變成黑色一片狼藉,有很多手榴彈的殘骸,還有股血肉模糊的腥味。
他們從小在麥德林長大,結合這塊區域的歷史,韓烈能判斷出發生了什麼。
情況緊急,只能趁拉斐爾拖住納西奧的主力,他和Diego立馬帶走阿琛、Noah。
後來,阿琛醒來後只是發瘋般要進山找英理,其餘的一句也不肯多說。
不言而喻,韓烈知道自己的判斷是準確的。
膈在手心裡的瑪瑙石指節過於用力握緊而生疼,男人乾涸的眼睛猝不及防盈淚。
僵硬的軀體,聲音輕不可聞,「沒有、她沒有......」
韓烈停在他眼前,手指按在他肩膀,想給他一點安慰。
「阿琛,你自己也找過了,英理不可能活著。」
ELN據點剛加強布防,他們好幾次差點被發現。
卓定琛找了3天3夜,找到精疲力竭,最終是葉升和楊釗強制將他帶出去。
後來卓定琛又往F.A的指揮營去,說要去雨林里找個原住民女人的屍體。
雨林河道縱橫相通,裡面有數不清的各類怪異動物,卓定琛瘋癲的跳到河裡去,大家嚇的不行。
怕他這樣沒完沒了,安排人手接下這差事,韓烈給他注射了鎮靜,讓灣流飛回紐約。
他勸慰眼前這個失神的人。
「阿琛,你要接受這個事實。」
接受?
猩紅的眼睛像要將他剜開,卓定琛的喉嚨痛的像碾過碎玻璃。
「你要我接受什麼?」
他走近韓烈,拽著他的衣領,滿眼戾氣警告他:「不要隨便和我說這兩個字,你再敢說……我就殺了你!」
被他狠狠一推,韓烈勉強穩住。
看著他鬢角那縷白髮和頹靡不堪的身體,韓烈覺得卓定琛失去了生活的念頭。
「阿琛,我知道你痛苦……」
「你不知道!」
壓抑著悲痛,他卻控制不住顫抖的身體。
「你怎麼會知道?」
死死盯著他,他恍惚搖頭:「你不知道最後那秒.......」
她、她活生生的,在他眼前消失。
火光炸開那一刻的場景,卓定琛努力去想,他發現自己想不起。
好像大腦開啟了防禦機制,禁止那個場景在腦海中重現,他只是憑她最後那句話去摸索那一刻她的輪廓。
「小叔,你也要好好生活」
她淚眼朦朧,帶著真誠。
透過大大的落地玻璃,卓定琛看到屋外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市之間,天色整日都蒙著一層晦暗的霧靄。
如同他的餘生。
抓著心扉前的衣襟,好像這樣能止住心被扯開的疼。
「她說我生她氣,但是她有彌補.....其實該死的是我.....我不應該埋怨她,我不應該讓她照顧Noah,這、這是我造成的,是我讓她遇上這一切。」
他嘶聲的一字一句,眼睛紅的仿若泣血。
十天過去了,在這之前卓定琛沒有過多的和他們說什麼,在麥德林時只是要執擰的要進山找英理,他從來沒有在他們眼前大哭過。
這是英理出事後,他第一次當著他們說這些,幾個男人竟不知道怎麼做才安慰他。
或者說,無論他們做什麼都不行。
虔誠又小心翼翼的親吻掌心這對袖扣,卓定琛啜泣不止。
「小叔,歡迎回家」
「她很小的時候就沒有爸媽在身邊,同村孩子欺負她,她只有河粉和糯米糰吃,我、我看了很多南邦菜的菜譜,還沒來得及......」
那年聖誕夜,他買了一堆菜在她蒙特勒的住所,最後是她做給他吃的。
卓定琛想的是,搞定兆天后,他要和她過最簡單的日子,一日三餐兩人。
悲慟順著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深入骨髓的哀傷刺痛所有人的眼睛。
門口的葉升和楊釗難受的無聲淚盈眼眶,原本要找他匯報的事完全說不出口。
南邦阿索亞山脈被神秘炸毀,惡龍江龐大的石油出口將是至少未來十年唯一支撐南邦GDP的大頭產業。
磨提煉化基地產出軍用汽油、柴油、航空煤油、艦船燃料是現代戰爭中坦克、戰機、艦艇、軍用車輛運轉的動力基礎,產能及出口將決定南邦以及整個東南亞的軍事實力。
南部戰區最近頻頻和兆天集團開啟軍工行業研討會,國內有關軍方拉攏兆天集團的說法沸沸揚揚。
海港兆天在亞太區域原本就滲透各行產業,現在又深度綁定南邦戰後的基建、通訊建設。
甌角煉化在東南亞出口額分配以及兆天集團在東南亞的一系列部署要找卓定琛,有軍方大人物要見他。
羅伯特·黑爾更是要就哥武組織F.A最近更換指揮官和他們可能要同海灣黨合作的情報找他。
可卓定琛現在這個狀態,能幹什麼?
韓烈一個眼神示意,和楊釗、葉升默聲出去,將門關好。
葉升鼻尖一酸,痛心的不行:「卓少怎麼辦啊?小英理怎麼就死在麥德林了,她不是和蘇柏光私奔了嗎?」
聽著葉升的話眼一轉,韓烈若有所思。
十二月的紐約氣溫偏低,雨水落在身上帶著徹骨的涼意。雨下得不大,卻纏纏綿綿沒有停歇。
伍德勞恩公墓,西語的紀念碑很少見。
男人側躺在草坪旁,長指撫在西語紀念碑上,嘴角是怪異的微笑。
這是她選的碑,有她的氣息,卓定琛能聞到。
墓園外疾馳的SUV忙慌的沒有停進車位,下車的男人神色焦急。
韓烈在墓地草坪的小道狂奔,視野內那個躺在地上的身影逐漸清晰。
「阿琛,你幹什麼?」
裹著一身羊絨大衣,班秀撐著把傘小跑著追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