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九點。
晚風裹著街邊披薩店飄來的黃油香氣，路口的星巴克燈光明亮，玻璃外映著零星車流，行道樹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韓烈沿著 Broadway 緩緩靠邊，穩穩停在星巴克正前方的路邊泊車位。
看到推門而入的男人，班秀趕緊站起來朝那頭示意的揮手。
店裡的人不算多，韓烈微側著頭，穿著深棕色的夾克，額前幾縷發比之前更長，走近了，班秀看到他的下頜覆著一層若有似無的淡青胡影，添了幾分漫不經心的成熟。
掃視了一圈店裡的人，而後他的眼神由遠及近，直直釘著她。
分手三個月了，再次看到韓烈，班秀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緊張，大約是欠錢的人總有些沒底。
「坐。」
她僵硬的朝對面的座椅點了點。很奇怪，韓烈的左手還是戴著手套。
她沒有問。
韓烈徑直坐下，四目相對。
避開他的眼神，班秀乾脆的切入正題打開背包，拿出之前存的錢還有紙和筆。
「這裡差不多有2萬人民幣，因為我剛剛開始工作，還要生活，再過兩個月應該能多還你一些。你看這個欠還款計劃行不行？」
她將那張紙推到他眼前，韓烈拿起一看。
【本人南邦共和國公民 Bansiu（班秀），於戀愛期間獲中國公民韓烈出資購置普雲縣房產一套，房產市值86萬人民幣，現雙方已分手，本人承諾歸還上述全部購房款項】
下面無非是一些補充條例，每個月還多少，以及如未按時還清又會增加多少利息。
「如果你同意就簽個名，再給我一個銀行卡號，我以後會按時轉帳，你不要費周折來上門催繳。」
她將手機拿出來，打開備忘錄看著他，一副等待著韓烈報卡號的期盼。
上門催繳？
不知道哪裡在起火，反正韓烈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冒火。
咬著牙，他把那張紙撕了按在桌上。班秀直愣愣看著，滿腦子問號。
「我不接受匯款。」
「那、那你要什麼？現金還是支票？」
湊近了，男人突然嘴角一勾：「我要你肉償，86萬我就睡你86次怎麼樣？」
反應過來後，女孩果斷將桌上的錢收起來，控制不住怒意。
「以後還是別見了，記得把卡號發我。」
班秀很快離開，只剩韓烈笑容消散，呆坐在原地。
他明明是問她住在哪，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可是她不告訴他，只約他來咖啡店。
班秀真的不會要他了。
玻璃外的吉普賽人收回凝視的眼神，看了眼街角的女孩，示意前面的同伴跟上去。
一個亞洲女孩大晚上帶著這麼多錢，肥魚呀！
有腳步聲和陌生的呼吸在身後時，你的第六感能感知。街巷中的女孩稍稍回頭看了眼身後，突然害怕的跑起來。
被人幾個跨步追上拽上她的包，一把將人掀倒在側邊的紅磚牆上。
「幹什麼？」
手肘被粗糙的紅磚摩擦出血，她嘶吼著。
拿著她的包，吉普賽男人的笑聲悠悠，倏地，頭後被冰冷的圓管一頂。
這是什麼他太清楚，即刻鬆手，包包掉落在地。
「Get out！」
沒有看身後的人，吉普賽男人趕緊跑了。
班秀來不及驚恐，趕緊將包撿回來。數了數錢後，才嗚咽出聲。
昏暗中的輪廓突然清晰。
收了槍，將人摟抱入懷，韓烈眼裡浮著笑：「老公在嘛，你怕什麼？」
雙手撫了懷中這張嬌俏洇濕的臉蛋，他低頭：「別哭了，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很恍惚，班秀突然想起剛認識他的時候，韓烈也總說要送她回家，那天她還掉池塘里。
低著頭，手機鈴響。
班秀掙開他，半轉身，走開幾步接通，激動的對那頭說著緬語。
直到掛了電話，韓烈看到她驚嚇的神色已經恢復正常。
「韓烈，剛剛謝謝你，我家不遠了，不用你送，記得把帳號發給我。」
她轉身離開。
男人的眼神破碎，追著那道身影：「你剛剛是和南坡在打電話嗎？」
女孩突的停下腳步。
韓烈繞到她身前：「我沒有想要你還錢，我就想要你理我，這幾個月我很想你，我在認真的學緬語，我能聽懂你剛剛在說什麼。」
他眼睛通紅。
「你是不是和南坡在一起了？他沒安好心你知不知道？」
在麥德林的時候，他明明就是在給蘇柏光幹活害阿琛。
將背包抱在身前，班秀想了想道：「這個與你無關，我沒有必要回答。」
看著她決絕的背影，韓烈鼻子一酸：「你一直說在我心裡，你不如英愛，事實上我從來沒有把你們對比過，你說你先喜歡我，可是我們之間的每一步都是我先走的，你從來沒有向我邁過一步。」
控制不住渾身的酸澀，班秀滯在原地。
「我們之間有過骨肉，才三個月而已，你為什麼能對我這麼絕情？」
頓了許久，她轉過身，走近那雙含淚的眼睛。
「韓烈，已經過去了，我們都有新生活，你好好找個女人結婚。」
「我想結婚的女人只有你！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說出『選你結婚最便宜』這種話，但是我告訴你，我從小長大的幫派里沒人結婚，就連我父母都沒有結婚證，大家都是混的，說不定哪天就死了，我想和你結婚是因為我想和你有家，只有你。」
這話聽得班秀眼圈一紅。
韓烈聲音輕了，祈盼著：「老婆，我們、我們可不可以......」
手機的訊息提示音一直在響，拉回了女孩的心緒。
「韓烈，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做朋友，先再見。」
*
兩年後，茱莉亞音樂學院。
開學前的新生周，茱莉亞琴房走廊人不多，只有隱約的琴聲從門縫飄出來。
英理推開門，背著琴盒走出來，直直撞上一個人。嚇一大跳，琴盒上掛著的吊墜擊打在門框上。
眼前長捲髮的女孩，能看出亞裔混血血統，蜜色肌膚，身材惹眼。
「你好，琴房用完了嗎？」
她居然說的是中文。
英理忙道：「我去拿個午餐便當，馬上回來，還要用的，我預約了一整天。」
她勸解：「琴房很搶手，我看你今天很難預定到了。」
「我是大一新生，看你也是小提琴專業。這麼熟悉琴房的情況，拜託你，我們兩個可以一起練嗎？」
還未說話，那女孩又拉起她的手：「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中國人，我媽也是中國人，我覺得你特別像我媽，很親切。求求你了，馬上要入學定級，我真的很需要琴房練習。」
額.....英理滿臉黑線。
「看你的樣子是學姐吧？學姐，拜託。」
經不住人家的幾番磋磨，反正一個小時後，英理已經和這奇怪的女孩一起練上琴了。
「我中文名字叫鍾妙言，你叫我 Eva 好了，我爸爸是墨西哥人，我是中墨混血。」
「看出來了。」英理聲音輕輕的。
「哇塞，你琴盒這個掛墜好特別。」
鍾妙言的雙手磋磨著英理琴盒上的掛墜，圓形鐵片上面的圖案是隻眼睛和一片葉子。
「有什麼含義嗎？」
「沒有。」眸光一暗，英理將琴盒搬到門口的桌上。
鍾妙言的手機擺放在這裡，有來電，英理看到是一個叫『Simon』的備註。
「你手機有電話。」
女孩慢悠悠過來，鈴聲停下。
餘光一瞥，壁紙是一張她環抱著嬰兒的合照，英理很震驚，眼神不由得在鍾妙言的身型上打轉。
看了眼手機，鍾妙言無所謂：「我男朋友Simon，不用理。」
瞟到她的好奇，鍾妙言笑出聲。
「怎麼了？」
將手機解鎖滑在英理眼前，她問：「是不是看到我的 Baby 了？」
男朋友，我的baby？
這兩個詞讓英理有些受衝擊，鍾妙言不是大一新生嗎？而且這一身熱辣的裹胸短裙，身材火爆，真看不出已經做媽媽了。
英理沒有說話，很怕冒犯她。
「我今年20歲，已經生了寶寶，不過我沒有結婚，現在和男朋友同居。」
鍾妙言毫不在意。
信息量太大，英理沒緩過神。她男朋友的電話又打來了，鍾妙言掛斷電話時滿臉甜蜜。
「寶寶和他 Dad 來接我了，我先走咯。Anyway，今天謝謝你，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在茱莉亞最好的朋友了。」
裝好東西，鍾妙言才想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
英理準備獨自練習，拿著琴架在頸肩之間，回答：「我叫The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