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餐島台那塊有道身影佝身正在搗鼓什麼,柔和的燈光映照男人的眉眼。寂靜中,隔了很遠的門鎖反鎖轉動聲很輕微,輕微到沒有人察覺。
晨曦的光從窗口一寸寸移進來,卓定琛忙完才稍稍短暫的靠在餐廳沙發上閉了會眼睛。
屋外永不停歇的蟬鳴逐漸因為日光的炙烤聲音越來越大。睜開睡眼時,卓定琛看了下牆上的中古吊鐘。
這懶蟲,還沒起?
看了不遠處架在島台上的小提琴,一小盤膠漆擺在旁邊,浮動的柚木香從未消散。
走過去,指縫輕撫過那道斷裂的弧線,儘管他不是一個好的修補匠,但剔除木屑,兩大塊破裂的柚木邊緣他修補的很仔細,儘量不讓裡面那層淺色木紋露出來,至於斷裂的琴弦,他沒有辦法。
男人舒展了會身體,冷氣明明從未休止,但清晨的屋內卻並不算涼快。
卓定琛沒心思研究。
轉了個彎,眼睛在捕捉到那道打開的客房門時,心中驟然一緊。他闊步過去,床上的薄毯堆疊的很整齊。
「英理。」
聲音在空曠的屋內迴蕩,四處探尋,很快,卓定琛確定沒有人。
拿起手機,有條未讀信息。
——小叔,我先回普雲了。
心裡一陣失落,即刻撥通那頭的電話,電話那頭的『嘀』音在他心臟上打鼓。
接通了,能聽的出背景音顛簸又嘈雜,還有很多說緬語的人在交談。
「小叔你醒了?我怕打擾你睡覺就沒過去吵你了,我先回去了。昨天謝謝你的照顧。」
卓定琛不理解:「為什麼自己走?不是說叫人送你嗎?」
「沒關係,客運車很方便,是蘇柏光找我有急事。先不說了,我們在山路上,信號不太好。」
搭在餐椅的手指緊緊握住椅壁。
「蘇柏光有事找你,你就一個字不說走了?當我是什麼?」
「信號不太好,我聽不清。」那頭掛斷了。
久久凝滯,男人的呼吸從急到緩。
緊盯著眼前這個破破爛爛又裂痕斑斑的小提琴。大門在餐廳的右邊,只要稍微注意點,她離開的時候應該能看到他。
其實他想問她有沒有看到他黏好的小提琴?雖然他修補的很拙劣,但這是他的歉意。
韓烈楊釗的電話打的很急,不過卓定琛沒有接。
他覺得頭暈的不行,捂了自己的額頭,溫度有點高,卓定琛覺得自己好像發燒了。
在那間客臥的床上躺著,抱著她睡過的枕頭深嗅,每一粒空氣里都是她留下的香氣,他的眼神飄忽在天花板上。
空蕩的房間裡響起手機播放的兒歌。
「泥娃娃,泥娃娃,一個泥娃娃,她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永遠愛著她。」
是上個世紀紅遍全亞洲的歌星鄧麗君翻唱的版本,日本小調的改編曲風,聽起來有點詭異。
「她是個假娃娃,不是個真娃娃……我做她爸爸,我做她媽媽,永遠愛著她。」
……
單曲循環,直到眼神迷惘的男人也失神的哼起來。
【英理,我發燒了。】
卓定琛給她發送了條信息,然後一眨不眨的注視手機屏幕,在每一次屏幕快熄滅的時候用手指觸亮。
很久、久到這首歌循環到第10遍,那頭也沒有回覆。
眼睛因為體溫升高越來越痛,痛到流淚,原來發燒會這麼痛苦!
他第一次知道。
*
客車裡的交談嘈雜聲讓人莫名心安,英理縮在靠窗的單人座位里,眼神遊離在車窗外的峰巒起伏,綠色不是讓眼睛舒適的顏色嗎?為什麼她覺得看的眼睛這麼澀?
為什麼?
這不對!一點都不對!
看著那條簡訊提示,滑開屏幕後她呼吸不可避免的顫抖,而後立馬刪除!無助的搖頭,從青翠山巒照來的燦爛陽光盈著她的淚眼。
心像一團亂麻,又像繃緊的彈簧。
終於,手機再次振動,那個昨天晚上打不通的電話撥進來了。
不待那頭出聲,英理一聲歇斯底里的暴吼:「你死哪裡去了?」
驚的全車的嘈鬧聲忽止,對著電話那頭,她痛哭的停不下來。
「你這個死人……到底死哪裡去了?」
煙和酒麻痹的神經陡然清醒,蘇柏光按了按額頭,因為背上被撻的傷,他趴了一整晚。
從來、從來沒有聽到她這樣的哭聲。
在海港,英理因為卓定洋和那個女人難過時,再委屈也只會小聲的嗚咽。
愣了會,他心焦的不行。
「英理,怎麼了?我、我昨天晚上喝了點酒睡過去了。」顧不得整背的傷勢,蘇柏光扭了扭已經僵硬的肩膀,強忍不適。
「我要你立刻馬上出現在我眼前!」
「出什麼事了?你在哪裡?你在酒店嗎?我馬上過來。」
將手機放在一旁,他隨便抽出衣櫃裡的淺色短袖套上,也不知道擠掉了多少擦在背上的藥膏。
納通雙手交疊在胯前站在門口,一副不言而喻的阻勢,朝另一頭一揮手,醫護人員趕緊小跑過來。
霎那間,從外面一起擠過來,將門口狹小的空間堆的擁擠的不行。
聽不到電話那頭的回答,蘇柏光已經疾衝到門口,狠狠推開這幾人。這番動作引的歷經一晚稍稍癒合的傷口又裂開,疼的他滿臉猙獰。
「英理,說話!」
後面此起彼伏的『少爺』,沒辦法阻止他的腳步,納通看到蘇柏光背部傷口沁出的血又輕易的浸染上他的淺色衣服。
這次,他沒有跟上去,只是無奈的撥通了一個電話。
從方格的窗戶中看過去,一列車隊正從棕櫚和芭蕉滿布的莊園裡開出去。
那頭很快接通,納通搖搖頭。
「阿育先生,我真的沒辦法。就算搬離那個酒店也沒用,您什麼時候到?」
哭聲小了,但眼淚不止。
英理喪氣的低垂著頭,她覺得一切都亂七八糟。眼神呆滯的沒有焦點,是不是都是她想多了?是不是她搞錯了?
煩悶的抓著頭髮,抓的很緊很緊!長甲扣在腦子上,把神經都抓痛,這樣她才清醒。
手指輕拂臉頰,無數和他有關的畫面在腦子裡閃回,很想說服自己昨天晚上的一切都是幻覺。
可這麼想只不過是自欺欺人!
他不一樣!
他是整個卓家唯一讓她留戀的溫暖,為什麼這一點點溫暖都和她想的不一樣?
不行!不可以!
自從英理接了那通電話後,車內的嘈雜聲就小了很多,有許多人小心翼翼的打量她。
大家用方言小聲討論:「小姑娘應該是和男朋友吵架了。」
「漂漂亮亮的女孩子,男朋友不曉得怎麼忍心讓她傷心哦。」
……
車子在靠近客運站中心點的時候下客,司機大喊:「普雲中心醫院到了,要下車的趕緊。」
目的地靠近這塊的人都稀稀拉拉的起身。車內狹窄的過道,有人突然停下腳步,將手裡的紙巾遞給失神淚流滿面的女孩。
「小姑娘,別傷心了。」
低垂的視線里,英理看到一個蝴蝶蘭的裙擺,手指輕輕一握紙巾,意識到這人在安慰她,可她抬不起頭,只喃了句:「謝謝。」
待到下車的人離開,車子又很快啟動,往終點站開去。
穿著蝴蝶蘭衣裙的女人朝馬路對面的男人揮手。那男人看見她時神色欣喜,迅速穿過車流朝她而來,約莫35 6的年紀,氣質儒雅。
「小泥巴,在陀山好玩嗎?想死我了。」
他抱起婦人轉個不停,不顧路人驚訝的目光。女人倒不羞澀,摟著男人的脖子笑的更開心:「這幾天我不在家你好像都瘦了。」
客運車很快到達最後一站。
英理從車上下來的時候一直焦慮不停的咬手指,只是走了幾步,一個寬鬆的工裝褲闖入她的視線,抬眸間,眼瞼一片通紅。
穿著輕薄的黑色外套,蘇柏光的眼沉的像濃墨。
沒有一句言語,英理死死抱住他的腰腹,撲進他懷裡。
傷口牽引的疼痛讓他五官緊擰,窩在他胸膛間的女孩看不到。壓抑痛感,旁邊的保鏢兩兩對視想說什,蘇柏光手一抬,無聲呵止。
隨後,他的手輕撫她的發。
「英理,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