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木在太陽下綠的發黑,熱氣壓在皮膚上沉甸甸的,英理的淺色背心沁汗,壓出蝴蝶骨的形狀,燥風撲來,又將寬大的亞麻長褲吹的鼓鼓的。
髮絲逐漸粘稠在她修長潔白的脖頸。
漫無目的的遊走,不知道自己走到哪裡。身後不遠處跟著一個男人,車隊在他身後隨著兩人的腳程緩慢的像螞蟻爬行。
小心翼翼的,蘇柏光往前面走了一點點,依照太陽現在照射的角度,他高大的影子可以覆蓋住大半個她。
馬路對面穿著校服的高中生笑聲交談吸引了她片刻停留的目光,迎面而來的突突車聲音很尖銳,極速穿過身邊時帶起不知道哪裡的揚塵。
被這塵土嗆的不經意咳了下,英理稍稍一頓,斜前方能看到一條偏路,能眺望到淌流中南邊境的湄河。
她毫不猶豫轉道往偏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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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在眼前的河為什麼怎麼走都不到呢?感知到後面那人跟上來的腳步,她只能走的更快。
猛然,一個回頭大吼!
「能不能不要跟著我?」
停在她眼前,男人掛著嬉笑將手遮在她前額,為她築起一片陰影。
蘇柏光低頭湊到她眼前:「你好霸道!這路是你開的嗎?還不讓人走了?」
拽下他的手,英理覺得更煩。
「就不能讓我一個人安靜待會嗎?我知道你為我找到同鄉,幫了我忙,可是我現在真的沒心情理你,你不能去做你自己的事嗎?」
仔細瞧她,圓圓的烏眼一片通紅,在強烈的陽光下,蘇柏光覺得她的瞳色好似又淺了些,鬢角能隱約看到她的細汗。
「我就不!我就要跟著你。」
「跟著我幹嘛?要我謝謝你還是原諒你?我都行!你回去吧!」
站直身軀,蘇柏光雙手比了個大大的叉,很認真:「不是讓我接滿100個客人才原諒我嗎?我會努力的。」
撇過頭,英理嘴角勾了絲笑,今天第一次知道蘇柏光這樣無賴。
「別煩我。」懶得和他廢話。
淺色高挑的人影在他視線里越來越遠,深深一嗅,手指在虛空一握抵近鼻腔。
「怎麼出汗都這麼香?」
再想追上去的時候,他被身後的保鏢一把拽住,那人面色緊張,壓低聲音在他耳畔:「少爺,不要再過去了,河對面就是南邦。」
蘇柏光沒心思理。
聽到關於自己家的事情,又看到剛剛那家人的溫馨,英理明顯很難過。
該怎麼讓她心情好點呢?
拐過一個堆滿陶瓮的岔口,混合著水腥與淤泥的氣味湧來,黃色河面在眼前鋪陳開來。
往回看了眼,蘇柏光很明顯沒有再跟來。
心情沒有什麼改變,還是那樣沉。
眼前的河道與路面幾乎沒有過渡,幾級濕滑的水泥台階直插下去。岸邊甚至有幾間高腳屋突兀地立在河中,河對岸密不透風的芭蕉林和椰子樹垂在河面。
撿起因為厚重而垂斷的芭蕉葉墊在石頭上,英理找了個陰影地坐在一旁。
河面吹來的風倒是稍稍帶來些清涼,將粘在鬢角的發拂開。
很快,英理給在醫院的嵐索和查農打了個電話閒聊。他們恢復的差不多,後天能出院。
嵐索問能不能幹脆約後天請卓定琛吃飯,算是感謝他安排人手在醫院對他們的照顧。
彼時,身在嶼境酒店的人正放下手中的酒杯,準備離開。只不過看到屏幕上的來電,他終究放緩腳步。
「小叔,你走了嗎?」
明明在通話中,為什麼沒有聲音呢?
英理疑惑的看了眼手機屏幕,小叔的這個手機明明很好的,信號也是滿格。
「喂,小叔,你去勃寧了嗎?」
那頭電話被掛斷。
難不成小叔有事?
沒有再打擾,英理髮了條信息給卓定琛【小叔,晚點能通話嗎?】
預料之中,沒有回覆。
有很多不知名的蟲叫,不過聲音最大的是蟬鳴。朋友們的事她都會儘量幫忙,處理妥當,可她自己覺得很迷茫。
雙膝弓起,臉埋在膝蓋中,任由淚水湧出。
當一件堅持的事沒有任何波瀾時,你可以一直麻木的努力。可有了絲漣漪,就促使你要清醒。
從很久之前她就知道不一定能找到阿媽,但如果一點希望都不給自己,那她不知道人生還能怎樣支持下去。
找阿媽,是支撐她前行的力量。
如今這力量是肉眼可見的稀薄,稀薄的她就要倒下。
不知道阿爸有沒有想她?他撕了她的錄取通知書,離家出走是她的憤怒回應。可阿爸根本不在乎她的憤怒。
名為『愛』的東西,她沒有得到過,從來沒有!或許阿媽在她身邊時有過,可太久了,久到她記不清那種感覺。
整個卓家,也只有小叔對她有那麼絲關愛,可她清楚,這絲關愛也只會隨時間遷徙越來越少。
成年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沒有誰是誰的全部。她和小叔只是依靠絲絲遙遠的血緣有短暫交集。
蘇柏光!
蘇柏光是討厭鬼,他只會每天和她開迷糊不清的玩笑,告訴她,因為她好看而愛她!還說會努力接客,一點正經的樣子都沒有。
不知道他為什麼為她做這麼多,但是她才不想做富家子無聊時玩弄感情的對象。
接下來要怎麼辦?
她會繼續找阿媽,縱然沒有希望,可是她是不是也要找個工作才行?
耳畔的蟬鳴聲中突然混淆了些渾厚的吼叫,聲音越來越近,還有人群的驚呼。
「阿嬤,那是什麼?怎麼會有大象?」
不遠處少年驚詫欣喜的緬語飄進伏在膝上的女孩耳中。
英理迷惑的抬眸去探。
河面中,長長的象牙在陽光下發白,粗壯如柱覆著深灰色粗礪皮膚的大象前腿在蹚水,還帶著低鳴,每一步都踏得河底悶響,攪起大團渾黃的沙霧。
蘇柏光高高坐在象頸與象顱連接處的鞍上,緊實的手臂單手鬆松地挽著韁繩。烈日毫無遮擋地打在他身上,汗水從鬢角滾落,他卻渾不在意,嘴角咧開。
「英理,快來。」
大象不緊不慢地靠近她前方的岸邊,腳下的水波劇烈蕩漾,長長的鼻子垂下來,捲起岸旁的爛芒果。
英理驚的雙手掩面,直到走近了,腳丫深陷濕軟的泥地,確認這不是夢境。
「你從哪裡找來頭大象?」
坐在大象上的蘇柏光身上是那條緊實的背心,包裹著發達的肌肉,朝她歪頭一笑:「動物園借的,怎麼樣?我厲害吧?」
岸邊圍了許多住在高腳樓里的人們,大家都在看這新奇的場景,蘇柏光的保鏢更是緊張的全部在周圍警戒,英理有些懵。
「喂,發什麼呆?」
男人的聲音混著水聲,「它叫大寶,很溫順的。快上來,大寶帶你去涼快涼快。」
隨著簡單的指示,大寶半蹲下來,碩大的身體沉進岸邊的濕泥土。
迷糊中,英理也不知道蘇柏光是什麼時候跳下來將她抱上去的,還未坐穩,大寶便聽話地起身,再次步入河中。
「啊——」英理嚇得驚呼。
清涼的河水漫過她的小腿,驅散了盤踞不去的暑熱。蘇柏光坐在她身後,很自然地將她環在懷裡,掌心覆住她握著鞍環的手指。
「抓緊了,大寶可要走快點了!」
蹚水的象鼻吸滿河水,又調皮的吐出來,淋濕後面的兩人。
「啊——」
全身濕透,隨著大寶的腳步,英理驚恐又欣喜,緊張的窩在蘇柏光懷裡。
「好不好玩?」蘇柏光吐息在她耳畔。
拋卻了一切煩惱,英理笑聲蕩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玩好玩。」
一手撫了她鬢角的濕潤,蘇柏光更加朝她傾身,溫熱又潮濕的胸膛覆著她的背脊。
「英理,心情好些沒?」
稍稍偏頭,她能看到他高挺的鼻子和殷切關心的眼神。岸邊看熱鬧的歡呼和蘇柏光一眾保鏢無奈的眼神,她一一收攬於心。
大寶行進慢了許多,還有高腳樓里的小女孩膽子大的伸手過來想摸它的鼻子,又被大寶噴了圈水,引起大家的鬨笑。
時間好似慢了。
這刻,所有的一切都是蘇柏光為了她能開心而做的。
英理知道。
在他懷中反身看著他的眼睛,眼底有絲疑惑:「蘇柏光,你真的愛我嗎?為什麼?你愛我什麼?」
又問起這個問題。
看來上次的回答她不滿意。
不過蘇柏光也很不解:「英理,你很奇怪!愛怎麼能說的清理由?那就是一種感覺,有就有,沒有就沒有!」
自然的轉過身,咬著下唇。
輕靈,她的心又變得輕靈。蘇柏光把她身上沉甸甸的東西都趕走了。
甜膩的笑容不止,英理小聲嘟囔著:「我可沒原諒你造我謠的事。」
吻著她的發,蘇柏光調笑的聲音很大:「我知道,我會努力接客受人家侮辱,讓你出氣的。」
英理控制不了捧腹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