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雲。
『嗦溜』一聲,英理吸了一大杯的菠蘿冰。
廚房裡,有人正在忙活,椰子油和烤沙爹醬的焦香瀰漫在空氣里。撲到窗台旁,她深吸一口屋外的緬梔子花香。
這座步梯樓有些年頭了。
視線里,一個男人穿著人字拖,深灰色的背心和短褲,手裡還提著個塑膠袋,走得急了踩上個石子差點摔倒,連忙護住手裡的塑膠袋,裡面的青木瓜沙拉險些灑了。
英理展開笑顏,朝他大喊:「查農哥,慢點,不急。」
查農抬頭,看到二樓探出身的女孩,不好意思的笑。
小小的兩居室,廚房裡的嵐索結束忙活,端來餐碟擺放在桌上。
「小泥巴,可以吃飯了。」
英理覺得和做夢一樣,前幾天找房子的時候居然在大街上遇上嵐索。跟著她來到她在普雲暫住地,才知道她和查農哥住在一起。
兩人都辦了邊民證。
這是普雲當局針對一河之隔的磨提南邦百姓頒布的政策,有了這個證件,磨提邦的人可以往返中南兩境,生活工作。
兩年前這個政策下來才兩個月,由於辦理的人太多,又關閉了。現在,普雲仍舊有許多南邦磨提人。
為了謀生,這麼幾年,嵐索和查農的中國話也學的不錯。
英理欣喜打開門。
「小泥巴,我記得你喜歡吃青瓜沙拉。」
接過查農手裡的沙拉,又拿了碗碟倒出來。酸辣開胃的沙拉刺激味蕾,溫潤的糯米飯剛好在口腔中和辣度,嵐索將沙爹醬刷上雞肉串遞給英理。
這兩天他們都很忙,今天這餐算是三人正式的第一頓飯。
大家心情都很雀躍。
聽說她從海港來普雲找萍翩姨,嵐索和查農都很驚奇。
「小泥巴,那你還會回海港嗎?」
嵐索糾正他:「不要叫她小泥巴了,她現在叫英理。」
他們都看到她的中國身份證。認回了阿爸,小泥巴已經是中國人了。
「對了對了,英理。這名字比小泥巴好聽。」查農趕緊改口。
嵐索眼底浮笑:「不過,這一下還真是不習慣。」
英理斂了心緒,道:「沒關係,你們就叫我小泥巴好了,我不知道還回不回去海港,準備找到阿媽再說。」
嵐索和查農互相對視了眼,其實村寨里的老人一直說,小泥巴的阿媽萍翩要不然就死了,要不然就是有了新的家庭。
他們也不敢問她。
『你是願意接受阿媽拋棄了自己,還是願意接受愛你的阿媽已經死了?』
怎麼回答這種問題?
這太殘忍!
查農放下筷子,又拿出手機。
「小泥巴,我昨天請人打聽了下,磨提和普雲這塊的偷渡生意一直是三伙人壟斷的,這麼多年也沒有別的勢力能插手,萍翩姨當年肯定是從他們手裡找的渠道,我發個中介人號碼給你,你可以打聽下。」
英理拿出在大街上買的二手手機,剛好接收到查農給她發的信息。
「謝謝查農哥。」
突然,手機鈴聲熱烈的作響。看了眼屏幕,查農趕緊按掉。
「怎麼了查農哥,為什麼不接?」
「哦,騷擾電話。」
他將手機揣兜里,猶豫的想說些什麼。眼看嵐索夾了口豬頸肉給小泥巴,臉色陰沉,又不敢張言。
英理收回疑惑的眼神,這兩天和查農相處的時間不多,但呆在一起時,他的手機總是響個沒完沒了。
吃完飯,嵐索往水槽扔東西的動作很大,激起『哐哐』聲,嚇英理一大跳。
「怎麼了?嵐索,你沒事吧?」英理湊過去,壓低聲音。
打開水龍頭,嵐索動作利索的將殘羹倒掉沖洗,朝英理笑:「沒事。」
回頭看了眼那頭的查農,不知道他在對著手機看什麼,表情好像有些不對。
其實,英理昨天就有疑問了。
「嵐索,你和查農哥……」
知道她在意指什麼,嵐索趕緊道:「別多想,來普雲打工,咱們同鄉一起租房,有個照應而已,查農基本上不住這裡。」
基本上不住,那偶爾也得住吧?
雖然這間房子是個兩居室,可英理到這裡的時候,發現只有一間房是有人住的,嵐索特意給她買了新的涼蓆和薄毯。
很快收拾完。
英理轉到客廳,又朝查農搭話:「查農哥,你們在普雲是做什麼工作?我看好像都挺忙的。」
查農癱在沙發上,關掉手機,嘴角叼著根牙籤。
「昨天不是說了,嵐索在酒店上班,就是那個嶼境度假酒店,裡面住的都是超級有錢人,一個月有3000塊呢!我呢……就隨便打打零工,哪裡有活就去哪裡。」
無謂的看了他一眼,嵐索轉身拍拍英理的臉,輕笑:「你就放心住著,不用理他。」
她進了房間。
再出來的時候換了一身貼身的短裙,和她昨天穿回來的那件差不多。簡單化了個妝,將衣服里的長捲髮抓出來。對鏡擦口紅的時候,一舉一動都有些嫵媚的風情。
英理趴在門口看著她,覺得怪怪的。
「我一個小時後得上班,小泥巴,你在家裡待著,或者出去逛逛也行,找萍翩姨的事可以先打電話問,如果要去見什麼人,等我放假和你一起。」
她輕聲囑咐:「普雲很複雜,你一個小女孩不要隨便去見什麼人。」
英理點點頭。
在村寨的時候嵐索就一直照顧她,她只比她大兩歲,一直把她當作小妹妹一般。
看著查農,嵐索眼一抬,語氣生冷。
「你不用去幹活嗎?」
「下午沒活。」
他的手機又響起來,轉瞬被按掉,嵐索眼眸半皺。「那你待會送我去上班。」
「怎麼上班都要人送?」
雖然很不情願,但查農依舊被嵐索拽走。
烈日下,瀝青被曬的發軟,邊緣微微下陷,離開那座步梯樓。嵐索得高跟鞋踩得很穩,只是一個轉角,她停下腳步,轉身的發尾打在查農的臉頰上。
「幹嘛?」
看她這副表情,猜到她要說什麼,查農表情很不耐煩。
「你有什麼事都最好處理乾淨,別搞到家裡來,小泥巴現在住在這裡,她什麼都不懂。」
吐出嘴裡的牙籤,查農搞不明白。
「小泥巴阿爸很有錢的,你為什麼不讓我問她,現在真的是救命啊!」
狠推他的胸膛,嵐索很氣憤。
「你沒看到她那副樣子,用的是很舊的手機,穿的也就那樣。明顯是在她阿爸那裡不好過,你還想問小泥巴要錢?要不要臉?」
在酒店工作了兩年,混跡在有錢人之間。嵐索現在能算的上老江湖,是不是有錢人,不超過10秒她就能判定清晰。
「我不要臉?小泥巴從小是我們照顧長大的,現在性命攸關,問她要點錢怎麼了?你真想看我死?」
「誰也救不了你的命,你去死好了!」
猶疑的探出腦袋,英理從後面走出來。淺藍色的裙擺因為汗濕有些黏糊身體,她就猜到他們有事了,擔心的跟過來。
「嵐索,查農哥……」
兩人看見來人,立馬訕訕收聲。腳步擺到查農身邊,英理滿臉擔憂。
「查農哥,發生什麼事了?你缺錢嗎?」
「我……」
嵐索立馬打斷:「小泥巴,你別理他,他自己不好好幹活賺錢,跑去賭場玩,以為能發財,可是十賭九輸!他還跑去借高利貸。」
「你什麼都不懂!我跟著人家財哥做工,大家都去玩就我裝清高不去?人家下次還帶你嗎?」
「你是小孩?離了財哥不能活?他不帶你你不會自己去找工作嗎?」
「我跟你說不清。」
英理阻止他們的爭吵:「那查農哥,你欠了人家多少錢?」
很乾脆的,查農手指比出個3。
還好!她還能救他。
英理很欣喜:「3000塊是嗎?我家裡之前還存了以前打工的錢,在床下面的隔板里,應該有2000多塊人民幣……」
當年她想用這些錢買機票去找阿爸的。
話還沒說完,英理人已經被嵐索拉走。
「查農哥,你可以拿。」
人已經離他幾十米開外了,不過英理扭頭看他的聲音仍舊漾來。
查農沒話說了,無力地對著那兩個背影喃:「什麼3000塊?是3萬啊!」
很快,那兩個女孩消失在視野里,查農蹲在樹墩旁。
「行吧,蚊子肉也是肉。」
想了想,撥通一個號碼。
村寨。
女孩消瘦的長臂往床底下扒拉,實在扒拉不到,班秀頭朝里鑽進去半個身子。
摸半天才摸到一個隔板,一撥開。
「哇塞,還真有。」她很驚訝。
借著刺進來的光線,班秀看見這沓鈔票人民幣和南邦幣都有。她轉身爬出來,映入眼帘的是一雙男士皮鞋,嚇她一大跳。
一抬眸,對上雙疑慮含笑的眼睛。
男人的輪廓深邃,身著深色翻領休閒襯衣,面料細軟泛著光澤,一看就不便宜,衣袖卷到手肘,手臂線條很好看。
「小灰貓,你偷東西啊?」
還沒回過神,後頸已被他拎起,連帶整個人都被制住。
「Boss,她偷英理的錢。」韓烈盯著這女孩,表情戲謔。
班秀看到褪色的木門前佇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那人一隻手隨意地插在褲兜里,肩線微微下沉,看不清他的神情,光與影將他切割成兩半。
班秀左右扭動想掙開,卻怎麼也掙不開這人的掣肘。
「什麼英理,我不認識你說的英理,這是小泥巴的,你放開我!」
她將錢護在懷裡,瘋狂想要跑。
韓烈拎著班秀的後衣領朝自己半轉,將人轉過來。
門口那光影朝女孩走來。
「小泥巴聯繫你了?」
有些怔,班秀看到那張英挺的臉靠近自己,隨之漫來松木香,怎麼男人身上也會有香味嗎?
她第一次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