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遮住孱弱的月光,雨滴打在透明的玻璃窗上,漂浮的白色虛影推開窗,借著屋內的燈能看到台沿上的腳印。
英理怔怔看著,幾個小時前,蘇柏光就是踩著這裡翻上樓上的陽台吧?
在他滿身汗漓出現在她眼前時,她控制不了的心動。
回到床上,雙腿攏上去抱著,她抽出旁邊的電話分機,尖尖的下巴搭在膝蓋上。
蘇柏光的手機號,不用看她都會背。
很快,她撥出去。
男人躺在床上,滿浮笑意的眼睛一直深深注視著手腕上的手環,直到手機聲響。
「哪位?」
「在幹嘛?」
蘇柏光驚喜的坐起來:「英理,你怎麼用這種號碼打來?」
她很乾脆:「明天什麼時候見?」
雖然剛剛和小叔不歡而散後,她已經反反覆覆研究過韓烈打包過來的圖文視頻,一切不會有假。
但是她還是要當面見他,她要向蘇柏光問清楚。
那頭的男人,蜜意止不住:「9點你這個懶豬應該已經起床了吧?我去接你!」
「好。」
之前見到她的時候不記得問,蘇柏光真的很疑慮:「你這個號碼是卓定琛家的?」
「手機我放在阿爸那。」
「難怪我聯繫你那麼久你都沒回復,為什麼不帶手機離家去卓定琛那裡?和你爸吵架了?」
不用猜也知道是。
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英理的身體蜷縮倒在鬆軟的床上,問:「蘇柏光,你是姓蘇對吧?」
怎麼又問這個?想了想,他道:「我過段時間告訴你行不行?」
「那.....你現在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喜歡我?」
想了想,英理糾正:「不對,你為什麼愛我?」蘇柏光剛剛說了很愛她。
又想聽他表白?
英理看不到他嘴角上揚的弧度,只能聽到蘇柏光語氣調弄:「這個能啊!還不是因為你長的好看,美成這樣,男人不愛上你很難!」
蘇柏光在那頭笑的浮誇:「怎麼樣?我這個答案是不是聽得很開心?」
「是嗎?」她的聲音輕飄飄的,聽不出喜怒。
「英理,我不管你為什麼和你爸吵架,在卓定琛那住幾天就回來行不行?」
那頭是沉默。
蘇柏光眼一轉,語氣急了:「其實我不喜歡你住他那,就算是你家的長輩他也是個男的,你不覺得不方便嗎?」
「你想說什麼?」
「我不喜歡你和別的男的黏黏糊糊。」
英理很不理解:「他是小叔,你的話真的很奇怪。」
雖然說是小叔,可這關係實屬有點遠。也許是對於自己在乎的人和物一種天生的占有欲,英理跟誰親近,蘇柏光都不喜歡。
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只是在賭氣。
「那如果他只是一個跟你沒有關係的男人呢?你會不會住他家?你還會不會看他,和他說話?」
「我、真的搞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如果他只是一個跟我沒有關係的男人,我怎麼可能會理他?」
她覺得這兩人對對方的敵意都很奇怪。
撐著頭,很無解。
「算了,我不想和你說這個,明天我有事問你,先掛了。」
「這麼快掛電話幹嘛?你親我下。」
她甚至能想像到蘇柏光在那頭語氣無賴的模樣。可看了那些東西,英理實在提不起興趣。
「明天見了再說。」
「好吧,你這麼狠心?那只能我親你了。」
很快,聽筒那頭傳來男人熱辣的親吻聲,動靜不小。他嬉笑著:「babe,goodnight!」
柔和的壁燈沉靜在女孩的發梢,她的心突然很茫然。
英理的聲音猶豫不定:「蘇柏光,你是真的愛我,對嗎?」
這個問題讓男人神色陡然正經,蘇柏光拿著手機更靠近自己的唇。四周靜謐,唯有雨聲淅瀝在每一個觀感細胞里,英理清楚的聽見那頭的聲音。
「You are my true love!」
頓了一刻,他的眼眸堅定:「Forever!」
輕輕一聲敲門 ,隨即門鎖旋轉,蘇柏光的視線里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女孩咬咬唇,好似心安:「那明天見,我有好多事想問你。」
南坡站在門口,待看清楚他身後的人時,蘇柏光瞳眸地震立馬站起來,霎時將電話掛斷。
確認那頭沒有聲音,她呆滯的看了看聽筒,又喊了句:「蘇柏光.....」
為什麼電話還在閃信號燈?可是那頭的確掛斷了,他有沒有答應她?
好像說了,她可能沒注意聽。
他說她是他的真愛,永遠!可為什麼沒有好好和她說再見就掛斷了?
心懸在半空,英理又將電話好好放在耳邊 ,帶著不知名的委屈哽咽:「蘇柏光,你最好說的是真的。」
隔著一層,樓上是卓定琛的起居室。
躺在寬大的床上,四周仿佛還有白日她睡在上面帶著酒醉的香氣。
黑暗中,那雙深邃的眼睛不知道睜了多久。一聲沉重的呼吸,隨即男人半坐起來,狠狠將放在耳邊的電話分機砸在牆上。
「哐啷」
小小的聽筒電話被這力道撞的支離破碎,散落在地。
這樓的隔音很好,英理的房間開著窗,風夾著暴雨輕呼捲入房,帶來夏日的清爽。
夜半1點,樓上好像有什麼細微的響動,她聽不清,甚至沒有注意到。她只知道8個小時後可以見到蘇柏光。
*
夜晚的暴雨已去,清晨陽光還未傾灑,英理早早起來跑到外面的24小時便利店,走了很遠,買了很多吃的。
昨天晚上和小叔鬧得太不愉快了,可是冷靜後,她還是覺得自己不應該和他那麼嗆聲。
畢竟他這麼照顧她,而且小叔說的是事實,她知道他沒有捏造什麼東西。只是那時候她情緒上頭,很難接受。今天和他好好道個歉,希望他能原諒她。
7點不到,踮腳上樓,趴在門上能聽到仿若在耳邊的動靜,看來小叔沒有要睡懶覺。
她趕緊跑下去,到餐廚那塊準備。
毫無生氣的家飄來了煎蛋的香味,卓定琛有些疑惑。英理從餐廚那頭半探身子,待看到旋下來的男人趕緊關了火悻悻跑過來。
卓定琛一身淺色襯衣和西裝褲,手上抓著西裝外套,腳上踩的是薄底皮鞋。
英理的眼神落在他的袖口上,腦子裡突然有個念頭,不知道她送的袖扣小叔會不會用?還是扔在不知名的角落。
只是一閃而過。
看他穿的這么正式,她趕緊朝他笑:「小叔,你這麼早要出去嗎?先吃早餐吧,我給你做了個簡單的三明治,你先吃,我馬上去熱牛奶。」
一言不發,男人面無表情走到餐廚旁。
英理趕緊利落的把煎蛋盛出來,將碗碟遞到他眼前。
她又拿來兩個醬料瓶:「小叔,你喜歡吃什麼醬?我買了蛋黃醬和沙拉醬,你看加哪種?」
卓定琛仍舊冷著臉,看他臉色陰鬱,英理摸不准。她小心翼翼的笑道:「或者.....你喜歡什麼口味?告訴我,我待會去買。」
餐碟里的麵包胚顯然被黃油煎過,正散發著醇香。收回眼神,卓定琛隨意的端起走到垃圾桶旁倒掉,將碟子扔進水槽。
哐啷啷!!!
力道之大,甚至撞碎了白瓷碗碟的邊角。
英理嚇得心怯,抓著醬瓶的手緊了。
男人額發半遮,難擋渾身的厭惡,冷盯著她:「不要在我家搞這些東西!」
眼神稍低,看著她抓的醬料瓶,卓定琛又開口:「還有,你買的東西很噁心。」
直愣愣的看著他,眼裡的淚堅挺的控制不流下來,英理又垂眸看了手裡的醬料瓶,不知為何很難堪。
湊近她,卓定琛神情惡狠:「包括你之前送我的袖扣!一樣噁心!在我回來之前,把你買的這些垃圾全部扔出去!」
轉身,他踢開腿旁歪扭攔路的椅子。
英理不明白!
只是稍稍一怔,逼退了心裡的怯意和酸澀,她鼓起勇氣追過去:「小叔對不起,我昨天晚上不是故意和你鬧,我不應該說你不是真心幫我,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和蘇柏光在一起是為我好.....」
那背影沒有回頭。
啪!
門一摔。
滯在原地,眼神穿過不遠處的落地玻璃,英理看到閘門口,葉升在為小叔開車門。
很快,車子疾馳而去。
淚從臉頰滴到衣襟。醒醒鼻子,壓抑滿心澀意。她抹掉淚,開始機械性的清理衛生。
從天光到昏暗,這間屋子很安靜,沒有任何人來過。
重複撥打那個記在心中的號碼很多次,無數次!回答她的都是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站在橡樹下不知在仰望什麼。
掛斷電話。
終於,在天完全暗下來之前,英理緊蹙的眉頭一舒,收拾心裡的難過,下定決心拿起背包和琴盒。
*
海港的高鐵站啟用後,以前的老火車站並未如大家想像的停歇,綠皮火車票價便宜,適合遠來務工的底層勞動者,依舊人潮鼎沸。
英理背著背包和琴盒停下掂了掂,腳下一大片黑斑粘膩,不知是什麼時候灑掉的油膩。高音喇叭里機械的女聲反覆播報車次,她的身影差點被淹沒在攢動的人潮和行李輪摩擦中。
「吃飯還是住宿?」
「老闆,要不要坐摩的?比打車便宜一半。」
皮膚黝黑攬客師傅們像釘子般嵌在人流里,眼睛銳利地掃視每一張疲憊的臉,隨時準備釘住潛在的獵物。
英理看了看大廳的車次表,正在研究票價。
「長途走不走?去括雲省,我們回鄉,賺油錢!」有人在大廳攬客。
這聲音吸引了英理的注意力,她看見一個男人正拉著一對小情侶,手指的方向能看到外面的麵包車車門大開,一個婦女正抱著孩子坐在裡面,還挎著個包。
當然知道這是黑車!
不過想了想,她抓緊肩上的背帶湊過去:「你們去括雲哪裡?」
「我們是回普雲,邊境縣城。括雲的熱門城市我們都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