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氣開的極低,茶杯的熱氣在升騰。
橢圓形的會議室里有2 人,坐在紅木真皮椅上的男人一頭美式前刺,輕薄外套敞開,眉宇低垂嘴角清淤,細看還有未擦盡的血垢。
悄然抬眸,蘇柏光看到牆上的掛鍾走向 9,他又轉眼看了窗外,一片漆黑。
眉更皺了。
明明說早上 9 點去接英理,現在都晚上 9 點了。也不知道她沒有等到他,心有多急。
還有一看起來年近50的男人雙手背負,身穿黑色正裝在窗邊踱步。臉上一道陳年疤痕雖已很淡,不過赫眼看來依舊顯得他滿臉猙獰。
蘇柏光在對視上他的時候眼神又趕緊錯開。
顯然,他們都在等待著什麼人。
寂靜中只有指針走動的聲音。咳了聲,他語氣很輕:「阿育叔,我去下廁所。」
如刺的目光掃來,蘇柏光起身的那剎,窗邊的男人冷盯著他:「南坡的手機也在我這。」
腳步一止,舌尖舔了嘴角的血腥。
「坐下!」
腳一摟椅腿,力道很大,蘇柏光只得滿腔憤怒的坐下。
看他這副嘴臉,阿育突然更怒,想說的話還未出聲,紅木雙開門突然被打開。
穿軍裝的男人映入眼帘。
阿育表情一變,笑臉迎上去:「葉參謀長,終於見到您這個大忙人了。」
兩人握緊手,寒暄。
「阿育,好久不見。哎喲沒辦法,團部會議開了一整天,實在不好意思。」
「您公務繁忙!」
坐下來,葉雲飛打趣:「我聽說你最近幾年一直在愛爾蘭,這次怎麼來海港了?跑得夠遠的!」
「我是太閒了,到處亂逛。上周到的曼谷,想著都到這邊來了,順道來看看你。」
葉雲飛笑容不變,打趣:「曼谷飛海港要5 個小時呢,你這是繞道來看我啊!」
「那看你,不管是繞道順道都得來。」阿育大笑,又拍了拍旁邊的蘇柏光:「我家這猴子多虧你照顧。」
葉雲飛神色未動喝了口副手遞來的茶水。
「給你添麻煩,是我們沒教好他。今天我得給你賠罪,葉參謀長,實在對不住。請你原諒他的胡鬧。」
阿育起身,雙手合十舉至眉心,這是南邦的至高禮儀。他朝葉雲飛頷首,隨即更加恭敬的鞠躬。
蒼老的雙手皮膚褶皺很多,他神情卑微,鬢角的銀白很刺眼。心臟猛然一縮,蘇柏光抓著椅子扶手的手指很緊,心裡控制不住的難受。
不動聲色掃過蘇柏光嘴角的瘀傷,葉雲飛笑容不變,他當然明白阿育在指什麼。許久……終於傾身而來扶起他。
「阿育,不至於,大家都年輕過。」
會議室里的笑聲逐漸爽朗。
雖是深夜,暑氣卻仍未消散,路燈的光是昏黃粘稠的,蘇柏光和阿育的車隊駛離海港軍區時,已近半夜 11 點。
副手唐誠靠近葉雲飛。
「參謀長,蘭實家還算有幾個懂禮數的人。不過……我實在不懂您為何這麼看重他們,說實話,他們很難贏。」
勾著笑,葉雲飛向外走去,側身問他。
「你知道蘭實家兵敗流亡後,蘭實集團掌控的南邦那些礦產資源怎麼樣了嗎?」
雖然後來才組建軍隊,但蘭實家族歷史悠久,控制南邦南部地區前後近半個世紀。他們當年與英法殖民者關係很親近。
唐誠有些疑惑。
「據說最開始,他們就是和英法殖民者合作開採,蘭實兵敗之後那些礦產應該被英法公司吞了吧?」
輕搖頭,葉雲飛語氣深長。
「當今這個世界,所有的東西都不再是單純的屬性,都進入了金融市場。南邦礦產儲量之大影響世界礦產格局,又集中在南部地區,早就通過那些殖民國家金融化。蘭實離開了南邦,但仍舊通過早期合作的英、法公司把持著南邦南部國家礦產。這些公司背後的股權更是來自你想像不到的各種勢力,砂育家就算再厲害,也無法單挑他們!」
雖然不是特別懂金融,但唐誠聽懂葉雲飛的話了,簡而言之就是蘭實仍舊不可小覷唄!
「難怪砂育家這麼熱衷惡龍江的石油煉化項目,南部資源控制不了,幸好北部還有石油。」
「你又知道南邦南部那幾支竄動的武裝軍背後的資金來自於哪裡嗎?」
唐誠看葉雲飛一臉諱莫如深,心中一驚:「莫非也和蘭實家有關?」
葉雲飛輕笑:「卓淮元什麼時候到海港?」
看了眼收集到的信息,唐誠答:「後天。」
拍拍副手的肩膀,葉雲飛感慨:「我們要好好見見這位資本大佬。」
昏黃的路燈下,車隊在棕櫚樹斑駁的樹影下勻速行駛。
蘇柏光坐在后座,一路無話。
「手機還你。」阿育將收了一天的手機遞給蘇柏光,是關機狀態。
接過來,蘇柏光沒有著急打開,眼睛落在窗外一路而動的風景上,沒有焦點。
「阿育叔,對不起。」
中年男人長沉口氣,而後突然激動。
「不是昂敏告訴我,我還不知道你現在如此胡鬧!讓葉雲飛幫你找女人?我看你腦子是燒糊了!真以為這是自己的地方?這是中國!人家看在『蘭實』這兩個字上給些面子而已。你還敢對葉雲飛的人嗆聲?真是不知所謂!」
咽下氣,蘇柏光下頜緊繃,很久才道:「我就是玩玩。」
阿育聲音很大:「玩也不行!你要擔起大梁,蘇提努現在的狀況……」
說到這裡,阿育煩悶的搖頭。
聽到這個名字,蘇柏光很不解,湊近他問:「哥現在到底什麼情況?昂敏叔說美國那邊的口信拿不定是什麼意思?是美國藏起哥的?」
手指落在真皮扶手上,阿育眉頭緊蹙。
「當年的事沒個定論,只不過有消息蘇提努現在可能被關在薩爾瓦多監獄裡。」
「什麼?」
連前面開車的南坡都驚呆了。
薩爾瓦多監獄位於薩爾瓦多特科盧卡市,占地約166公頃,容量4萬人,是美洲最大監獄。主要用於關押黑幫成員,及美國移交的外籍罪犯。
「哥怎麼會被關在那裡?」
心念一轉,蘇柏光猜測:「美方的手筆?克洛爾的上線是美國國土安全的Sterling,他是情報分析部長。」
阿育插話道:「Sterling現在是常務副部長了。」
「那是他的對手做的?」也只有這個可能。
阿育諱莫如深:「任何地方都分山頭,有人的地方就有鬥爭!砂育家在美國國會也是有人脈的,他們認為南邦現在的情況很穩定,不需要改變。」
車內陡然安靜,前路漫漫,不知何時是盡頭。
蘇柏光很憂心蘇提努的情況。
「阿育叔,確定哥被關在那裡嗎?咱們得救他!」
沉口氣,阿育眼眸複雜:「薩爾瓦多監獄是全球戒備最森嚴的監獄之一,沒有一個小型軍隊妄想攻進去!昂敏還在想辦法,但我看美國那邊沒指望。」
「那中國呢?」
白了他一眼,阿育沒好氣:「美國就在薩爾瓦多旁邊都沒戲,你指望葉雲飛派一個連跨過太平洋給我們辦事?蘭實家有什麼實力讓人家這麼做?」
「嘖!」
仰靠在座椅上,蘇柏光覺得頭更痛了。
*
月光如水,引擎聲幾乎輕的聽不見,黑色奔馳駛入前院車庫的時候很安靜。
車門打開,黑皮紅底的男士皮鞋踩出來,卓定琛下車時又看了眼旁邊那輛阿斯頓馬丁。上次載她回來,沾了許多她身上甜膩的巧克力液,一直沒有去清洗。
那裡面一定很香,還有她的氣味,他肯定。
收回眼神,沒有拿外套,手指一挑,將襯衣稍稍從皮帶里松出一些,又鬆了領口的紐扣,他覺得這樣舒服點。
迎著燥熱的風,他向屋內走去。
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快 12 點了,那丫頭應該早就睡了。
推開門,屋內燈光緩緩亮起,溫柔不刺眼。眼神掃過那扇客臥緊閉的門,卓定琛走到餐廚那塊倒水。
手指掀開冰箱門的那剎,他的眼神最先凝在島台上,鬆開冰箱門,指尖擦過冰冷的島台奢石,挪到眼前凝盼,一塵不染,也毫無油膩。
垃圾桶,水槽……都很乾淨,還有早上他踢亂的椅子,現在都擺放的很整齊。
冰箱門『啪嗒』關上。
他再次打開,終於看清裡面的情形,瞳孔一縮。整整齊齊碼好麵包、牛奶和各種果醬,竟然還有水果。
早上他記得那堆東西裡面沒有水果。她白天又出去買了?明明告訴過家裡擺這些吃的很噁心,讓她扔了的。
『小叔,家裡擺這些不噁心的。』
她的話好似又蕩漾在他耳邊。
胸膛因為情緒而深深起伏,忘記要喝水。
客臥的門角是對稱的法式風格雕花,卓定琛站在這裡許久,手搭上門鎖終究又沒有擰開。
這麼晚了,他進去應該很奇怪吧?
忽而,能聽到裡面有隱約的電話鈴聲響,不用猜也知道誰會打這裡的電話,兩人這麼晚了還要調情?
想到那陣清香應該是坐在床上和人私語,卓定琛面色一沉,沉默著轉身上樓。腳步聲很重,一頓一頓的,漾在空曠的房子裡。
身軀無力的倒在床上。
看來他阻止不了他們倆,沒有辦法,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想幹什麼?
英理問他告訴她那些是想幹什麼?時隔四年為什麼要查這些?
想了很久、他真的想了很久……他到底想幹嘛?其實他沒有要幹嘛,只是想告訴她,她只能是他的小泥巴。
卓定琛覺得,她只理他就好了。
這不算過分吧?這不奇怪吧?
『滋滋滋』——
從褲袋裡抽出手機,卓定琛眉頭緊皺,按下接聽:「你是不是有病?電話打我這裡來幹嘛?」
「她去哪裡了?」
「什麼她?」坐起來,卓定琛才看到旁邊的斗柜上貌似壓著一張紙。
「我說英理,為什麼不接我電話!我打你家電話快半個小時了,你現在立馬讓她接電話。」那頭是蘇柏光的大吼。
抽起那張紙,迅速一掃。
卓定琛掛了電話衝到樓下,打開客臥。果然沒有人,他到處轉了圈探尋屋子每個角落。
知道她不會在這裡,但就是避免不了在每一個角落找她。
直到最後確認沒有她的影子。
心跳越來越快,手撐著額頭支撐混亂的腦子,他又飛快衝到樓上仔細磋磨那張紙。
很簡短的話。
小叔,我走了,這次離開海港,以後應該不會再見。有什麼讓你生氣的地方請你大人不計小人過。記得吃東西,謝謝你帶我回來找爸爸。——永遠對你心懷感恩的小泥巴,敬上。
*
月明星稀,麵包車行駛在高速上。除了司機,滿車的人結束了剛剛的閒聊,此刻昏昏欲睡,還能聽到后座的打鼾聲。
英理坐在副駕,司機為了省油沒有開空調,雖是高溫,不過車窗打開,高速擦來的風很舒服。烏髮被風撥開飛揚,女孩修長的手指穿過風流,臉上是笑容。
「小姑娘,你也是普雲人?真沒看出來。哪條街上的?我和我老婆在外頭打工,確實很久沒回去了。」
眼一轉,英理笑。
「到了你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