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時間雖晚,但空氣仍舊燥熱逼仄。
撂在陽台躺椅上的人身姿頎長,餘暉照在他身上,包裹著他玄色有力的身體線條,美式前刺的頭髮為他的眉骨投下一片陰影。蘇柏光躺在椅子上沒有動靜,但渾身壓抑的氣息讓人不安。
修長的手指在冰涼鉑金上仔細磋磨。
——Su Pawkung
這個手環是她很辛苦教琴上課才賺到的錢,是她送給自己的禮物,他到底在做什麼?一開始因為她買了東西給卓定琛生氣,後來又因為她撞上他和卓英愛而和她賭氣?
翡翠山上,他說只覺得和她相依為命,這話半真半假。
但英理說的那句——『其實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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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柏光知道是真的。
她的肋骨應該還在癒合期,去哪裡了呢?電話為什麼不接?
皮膚肌理一分一毫來回在鑲嵌的字母里,冰涼的鉑金有了溫度。
邁阿密那邊來了消息,哥哥的情況很複雜,他得回美國!最遲等下周卓淮元回海港開完董事會,確定了磨提甌角煉化能源公司的情況,他就得動身。
不過 5 天,時間很緊迫!
與她待在一起過這樣平淡的日子突然所剩無幾。所以他想和她和好,倆人好好待幾天,可她卻不見了。
回南邦探親?她南邦根本沒有親人了!
卓定洋那裡問不出答案不要緊,蘇柏光心急的按亮手機屏幕一瞟,他在等葉雲飛的消息。
海港軍方要找人,相信要不了多久。
那條英理留下的備忘錄,卓定洋沒敢給任何人看,此刻他望著手機屏幕有些出神。
——阿爸,我知道你一點都不喜歡我,4 年前我這麼突然找來很打擾你的生活。我是村寨來的孩子,不懂海港的規矩,讓你丟臉了。咱們父女緣分就到今天為止,這4年很感謝你照顧我的生活,供我念書吃飯。現在我要去找阿媽,放心!我一個成年人在外面不會餓死,勿念!
蘇柏光那個跟班是半個小時前離開的。
說要找英理,電話她沒接。
卓定洋那時候才發現英理不在家,衝到這間房看到這條備忘錄時,震驚下是憤怒,只能口頭含糊答覆她回南邦探親了。
雖然那人一臉不相信,說那為什麼電話也沒接蘇柏光少爺的,但卓定洋沒解釋。
待到那人走後,他自己坐在英理的房間裡許久。
不算大的房間,堆滿了英斯的雜物。
有時候和兄嫂們一起打麻將,他們總會逗樂,說英理是個長相不錯的孩子,可他總會說『哪裡哪裡,就那樣。』
這倒不是謙虛,只因旁人一談起她,映入卓定洋腦子裡的總是她那雙倔強的眼睛和不服輸的神態。
看著就討厭,哪裡好看?
英斯叫他爸爸,可英理總叫他阿爸,她說她們南邦都是這麼叫的。卓定洋覺得土死了!一股子抹不掉的窮酸味。
他不喜歡她。
一個女孩子為什麼總是那樣渾身長刺?
她在家的時間一向少,姚珉歲說大師說了英理五行易傷食,運氣不好,不能和他們一起吃飯。每次用餐時她就非得坐在不遠處,眼睛瞪得老大一直看著他們,礙眼惹人不痛快。
還有,他讓她不要理蘇柏光她非要搭理他!總讓他生氣!
他不會做這孩子的爸爸!
可是、可是……終究有 4 年光景。
她就這麼離開了?
留在海港念書,畢業嫁人當一輩子豪門太太有什麼不好?非要跑去窮酸地方找什麼媽媽。
他真的已經仁至義盡!
突然響起敲門聲,卓定洋抬頭去看,是妻子姚珉歲。
她輕聲:「你要不要出來吃晚飯?」
天色漸暗,透過未關的窗能看到餘暉耀眼,卓定洋沒有回答。
姚珉歲走近了勸解:「算了吧!那野丫頭誰都管不住,走了就走了,我覺得她對這個家也沒什麼感情。」
她親昵的挽著他的手,溫柔的笑:「走吧!我們吃飯去,英斯會算除法了,很聰明。他說讓你看下他的題本。」
眼見卓定洋還是沒有任何回應,姚珉歲不是很高興,嗔怒:「定洋,我能餓,肚子裡的可不能,你不吃我吃。」
她無謂的向外走去。
男人的眉宇陡然緊蹙。
「劉姨,把英斯的東西全部扔到倉庫去!」
身後傳來的大吼嚇姚珉歲一大跳!瞬間,卓定洋先她一步跨出這間房,她再出去的時候,看到他已經在餐桌上拿起筷子。
劉姨侷促的看著這兩夫妻。
姚珉歲走近了,不解的看著丈夫,得到他的冷眼:「怎麼?不是要吃飯嗎?吃啊!」
蘇柏光只穿著一件輕薄的短袖 T 恤,閉著眼睛,他將手裡的那串鉑金手環死死的按在自己的心臟位置。
你在哪?英理。
不時,手機聲響,驚乍之下鈴聲一頓一頓拉扯著他的心。
*
鬱金高地。
月光馬上就要爬出雲層,男人的腳步特意放輕了很多。
她也睡太久了吧?
抬腕看了時間,卓定琛第一次見到這麼能睡的人,已經快晚上 7 點了。奇楠木質的斗櫃在昏暗的房間裡泛光,拉開窗簾,他靠在斗櫃旁,靜靜凝著那張睡顏。
卓英理覺得自己是餓醒的,畢竟她有聽到自己肚子咕咕叫。眼睛還未睜開的時候,手先一步按住胃。
輕輕一嗅,空氣中的松香瀰漫,好好聞。頭頸被軟綿包裹著,左右轉了轉又伸了個懶腰。
斗櫃旁站著的人神思一動。剛剛還覺得她能睡,就醒了?
突然,胸口的絲絲疼痛讓英理眉頭一蹙,被子裡按在胃部的手又轉到胸口。
看到她的表情變化,卓定琛急的坐在床沿一把拉開被子:「怎麼了?」
他將床上的人摟起來。
這聲音嚇得卓英理猛然睜眼。
「小、小叔……」
烏黑的眼睛四掃,腦子裡只有疑問。她記得她喝了小叔的酒,後來暈暈沉沉的。
「怎麼?是不是胸口骨裂那塊地方痛?」看到她的手抓在胸襟那塊,雖然傷勢不重,但還在癒合期,痛是避免不了的。
卓定琛將旁邊的枕頭拿起來放在她後背讓她舒服的靠著。
「嗯。」沒回過神,但英理點點頭。
思緒一個跳躍,胸口……暈!不自覺又想起那天他把她衣服撕了,卓英理耳根緋紅,頭低了,垂下的視線里映入的場景讓她不自覺琢磨。
這、不會是小叔的房間吧?
她睡在他床上?
「一股子酒味!看你還受傷就先不和你算偷我酒喝的帳,洗個澡……待會讓醫生給你檢查下。」
他不放心,還是讓醫生過來一趟。
她小心翼翼的抬眸。
終於不好意思的對視上他的眼睛,看不出小叔的心緒,但她有感覺到他的擔心。透過旁邊的玻璃門連通的陽台能看到外面天色已暗,她不知道怎麼和他交代離家的事。
「小叔,我……」
卓定琛好像猜到她的心思,看著她柔聲:「要去找媽媽?啟程前在我這裡住吧。」
他怎麼知道她離家出走是要找阿媽?
這有什麼難猜的!
只不過對上她眼裡的疑慮,卓定琛嘴一勾:「沒印象了?該!不能喝酒又非要瞎喝!」
啊?她喝醉了這事都和小叔說了?
卓定琛又補充:「卓家現在根本沒人知道你離開了。」
他已經第一時間讓韓烈在家裡了解情況。
「哦。」
原來阿爸根本不在乎她離沒離開,心裡複雜的落寞說不清,收拾心緒不去想。
她太急了,說走就走,很多計劃沒做,在小叔這裡待幾天似乎是個不錯的主意。
「小叔……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離家嗎?」
頓了刻,卓定琛突然感慨:「人離開一個生活了許久的地方,除了不得已的理由,我想終歸是因為不開心!」
當年帶她回來也只讓韓烈在初期替她處理了一些事情,後來……她不是他的重點,生活也上了正軌,與他沒有糾葛。
卓定琛確實不太了解她在卓家的時間,他只是自然而然的認為他把她從南邦帶到了海港,讓她過上了好日子。
不過,從今天收集到的情況來看,這孩子好像過得並不好。
英理的嘴扁了。
一股心底深處的委屈突然迸出來。談不上與小叔很親近,或許只因為是他將她帶回這個冰冷的家,所以,她向他有苦可說。
「可能是我太貪心了。」
就算沒有生活費,可海港的生活比起村寨也是猶如在天上。她接觸的都是她以前不敢想的東西,還學會拉小提琴。
嵐索和班秀要是看見了都會震驚的不敢相信。
雖然這裡和她來的時候想像的不一樣,她以為阿爸會很愛很愛她,還以為阿媽也在。她以為會有溫暖幸福的家。
這、的確是貪心了點。
可是人為什麼避免不了貪心呢?不知為何流淚?只不過眼淚停不下來。
「但是小叔……我不會再回去。」
陷在軟綿的床上,女孩經不住顫抖的嗚咽,淚很快洇濕整張嬌俏的臉蛋。
要摟著她在懷裡安慰她的心傷。
這樣才好!
只不過想了想,終究按住心裡的波瀾。
卓定琛慰藉的拍了拍她的臉頰,輕撫去她的淚:「先不想了,在我這裡待著,待多久都行。以後的事以後說。」
而後,他站起來。
「讓人給你送了幾套新衣服,你先洗澡,醫生在樓下等你。」
怔怔看著男人的背影,英理止了嗚咽。
「小叔,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沒有回頭,卓定琛的眼底卻一片柔軟:「因為你是我帶回來的小泥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