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緩的第三天,紀晏收到了林深的消息。
林深辭職之後去了另一家公司,一直沒有聯繫過紀晏。
紀晏偶爾會想起他——那個在雲鯨技術評審會上看到他鎖骨上的字、問他需不需要幫助的人。
但他沒有主動聯繫過林深。
消息很簡短:紀總,我準備出國讀博了。走之前想見一面,方便嗎?
紀晏看著那行字,打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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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地點是一家咖啡館,離雲鯨不遠。
紀晏到的時候林深已經在了,比以前瘦了一些,穿著深灰色的毛衣。
他看到紀晏進來,站起來,像是要伸手,又放回去了。
「紀總。」
紀晏在他對面坐下:「不用叫紀總了。」
林深坐下來,兩個人沉默了幾秒。
林深先開口:「我申請了國外的學校,下個月走。」
紀晏:「讀什麼?」
林深:「AI倫理。以前做技術的時候沒想明白的一些事,想回去想清楚。」
紀晏沒有說話。
林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那邊怎麼樣了?」
紀晏:「還在做。」
林深沒有追問。
他以前會追問,現在不問了。
兩個人聊了一些雲鯨以前的事——技術方案、項目節點、某個難纏的客戶。
林深笑了一次,說「你那時候經常在會議室里待到最後」,紀晏說「因為不想回去」。
林深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放下杯子:「你現在還想回去嗎?」
紀晏看著他:「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
林深沒有再問。
走的時候,林深在門口站了一下,說:「你以前在雲鯨的時候,我幫不上你,現在希望你好好的。」
紀晏說:「謝謝。」
林深轉身走了。
晚上回到公寓,沈渡在客廳看書。
茶几上那個黑色盒子還在原來的位置。
紀晏換了鞋走進去,沈渡沒有抬頭。
紀晏沒有開口,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腳鏈響了一聲。
他坐在床邊,沒有立刻躺下。
他想起林深說的那句「希望你好好的」,然後把這句話放在一邊,關了燈。
院子裡的聲音被牆擋在外面,但他知道那是風聲,不是別的。
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的輪廓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好。
——
資質暫緩的第五天,程遠打來了電話。
不是正式項目,是提前約一次技術溝通會。
「資質批不批我都想先看看你們的技術體系。」
紀晏:「可以。明天下午,我辦公室。」
程遠:「我帶一個人。」
紀晏:「帶。」
第二天下午,程遠帶了一個技術負責人過來。
四十多歲,姓孫,話不多,進門先看了一圈深藍的辦公室。
宋青已經準備好了,紀晏坐在旁邊,沒有開口。
程遠開門見山:「深藍的技術框架是誰寫的?」
宋青看了紀晏一眼,紀晏沒有看他,說:「我寫的框架,他填的細節。」
程遠看向宋青:「客戶數據量大的時候,你們的壓縮節點怎麼處理?」
宋青打開電腦,把架構圖投到屏幕上,開始講。
紀晏坐在旁邊,沒有插話。
程遠的技術負責人問了幾句,宋青一一答了。
程遠沒有說話,但在宋青講到第三個模塊的時候,他看了紀晏一眼。
會後程遠說:「資質下來了,我們馬上動。下不來,我再等。」
紀晏:「不會下不來。」
程遠看著他:「你確定?」
紀晏:「確定。」
程遠沒有再說,帶著孫姓負責人走了。
紀晏站在窗前,看著他們的車駛出停車場。
宋青走過來:「他那邊技術負責人在看我們的壓縮節點設計。」
紀晏:「看到了。」
宋青:「他看了三次。」
紀晏:「他在算我們的技術上限。」
宋青:「你讓他算?」
紀晏:「他算不出上限。因為他不知道框架後面還有三層。」
宋青沒再說話,走回去繼續寫代碼。
晚上回到公寓,沈渡在客廳看書。
紀晏換了鞋走進去,沈渡沒有抬頭。
紀晏在他對面坐了幾秒,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然後紀晏站起來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腳鏈響了一聲。他躺在床上,想著程遠今天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不是在評估他的技術,是在評估他這個人。
紀晏不知道程遠評估出了什麼,但他不在乎。
程遠要的是技術,他給了。
資質的事還沒下來,但他知道會下來。
他聽到客廳里沈渡放下書的聲音,紙質書合上的悶響,然後腳步聲往書房方向去了。
書房的門沒有關,燈也沒有關。
紀晏等了一會兒,沒有聽到關門聲,他伸手關了燈。
——
資質暫緩的第七天,紀晏提前回來了。
推門進去的時候,沈渡在客廳里,茶几上那個黑色盒子開著。
沈渡的手放在盒子上面,沒有動。
盒子裡是銀鏈、軟繩、夾子、馬克筆,一樣一樣碼在原來的位置。
沈渡低著頭,像是在看裡面的東西,又像什麼都沒看。
聽到門響,他合上盒子,放回茶几下面。
動作不快,也沒有慌亂,就是合上、放回,然後抬頭看了紀晏一眼,什麼話都沒有說。
紀晏站在玄關,看著他做完這些。
兩個人之間隔了整個客廳的距離,誰都沒有開口。
紀晏換了鞋,走進臥室。
經過客廳的時候,他沒有看那個已經合上的黑色盒子,沈渡也沒有解釋剛才他在做什麼。
那天晚上兩個人沒有對話。
紀晏在臥室里翻了一會兒文件,聽到客廳的燈關了,沈渡的腳步聲往書房方向去,然後門關上了。
他放下文件,沒有去倒水,沒有起身,坐在那裡聽著外面的動靜。
沒有動靜。
紀晏關了燈,沒有再想盒子的事。
他翻了翻手機里程遠助理髮來的項目文檔,一個字沒看進去,關掉屏幕,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
過了一會兒,聽到隔壁書房的燈也關了。
黑暗中他閉著眼睛,在腦子裡把明天要開的會過了一遍,然後什麼也不想,等著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出門的時候,沈渡已經走了。
餐桌上擺著一杯豆漿,是溫的。
紀晏站在餐桌前,看了一眼那杯豆漿,沒有碰,拉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