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站起來,走回沙發坐下。
他拿起手機,開始處理消息。
「今晚一個小時,趴好,不許動。」
紀晏趴在那裡,沒有說話。
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眉骨滑下來,滴在地毯上。
他的手指攥著地毯,指節發白,指甲嵌進絨布里。
後腰的疼痛從皮膚表面滲進肌肉里,再從肌肉滲進骨頭裡。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每次心跳都讓血液湧向那些傷口,齒印處一跳一跳地疼。
十分鐘過去了。
沈渡在沙發上翻了一頁文件,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紀晏的呼吸又急又淺,他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他咬著小臂內側的皮膚,已經咬出了一個深深的牙印。
十五分鐘。
二十分鐘。
紀晏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冷的,是疼的。
汗從他的額頭滴下來,在地毯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的後腰開始麻木,但麻木比疼痛更難受。
麻木的時候他感覺不到夾子在哪裡,只能感覺到齒印處傳來的持續的灼燒感,像是有人用菸頭在那裡燙。
他動了一下腰,想調整姿勢,但一動,夾子就拉扯皮膚,疼得他悶哼了一聲。
沈渡抬頭看了他一眼。「不許動。」
紀晏把頭埋回手臂里,不敢再動了。
三十分鐘的時候,紀晏開口了。
「你弄疼我了。」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不是求饒,是陳述。
就像在說「今天下雨了」或者「咖啡太苦了」。
沒有哭腔,沒有顫抖,只是說出了事實。
客廳里安靜了。
沈渡的手指停在手機屏幕上,沒有打字。
他抬起頭,看著紀晏。
紀晏趴在那裡,沒有抬頭,後腰上四個夾子在燈光下反著冷光。
他的後腰在發抖,大腿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顫。
沈渡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來。
他沒有說話,伸出手,捏住第一個夾子的尾端。
「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你弄疼我了。」
沈渡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看著紀晏的後腰,那片紫紅色的皮膚上,四個夾子像四隻金屬昆蟲趴在上面。
夾口邊緣有血滲出來,順著皮膚往下淌,在腰窩處匯成一道細線。
他取下第一個夾子。
齒從皮膚里拔出來的時候,紀晏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夾子內側的齒上沾著血和細小的皮膚組織。
沈渡把它放在地毯上。
第二個,取下。紀晏的拳頭攥緊了。
第三個,取下。他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第四個,取下。紀晏的整個身體松下來,趴在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後腰上多了四個新的血點,和舊傷混在一起,整片皮膚都是紫紅色的。
血從齒印里往外滲,在皮膚上凝成紅色的珠子。
沈渡看著那些齒印,沒有說話。
他站起來,走進浴室。
紀晏聽到水龍頭打開的聲音,然後是柜子開關的聲音。
沈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條濕毛巾和一瓶碘伏、一盒棉簽。
他蹲下來,先把濕毛巾覆在紀晏的後腰上。
毛巾是溫的,不是冷的。
熱水打濕的。
紀晏的後背僵了一下。「你用的熱水。」
「冷水會疼。」
「你以前不在乎我疼不疼。」
沈渡沒有回答。
他用濕毛巾輕輕擦掉紀晏後腰上的血,動作很慢,從腰窩到大腿後側,從左到右。
血被擦掉之後,露出下面紫紅色的皮膚和密密麻麻的齒印。
新舊疊在一起,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在往外滲血。
沈渡擰開碘伏的蓋子,用棉簽蘸了,塗在每一個齒印上。
碘伏碰到傷口的時候,紀晏的肌肉繃緊了,但沒有出聲。
涼意從傷口滲進去,和灼燒感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清的酸脹。
沈渡塗得很慢。
一個一個齒印塗過去,從左到右,從上到下。
塗完之後,他又檢查了一遍,把漏掉的補上。
紀晏趴在那裡,後腰上全是棕黃色的碘伏,在燈光下反著光。
「你以前不塗碘伏。」紀晏的聲音悶在手臂里。
「以前沒有出血這麼多。」
「你以前不在乎我出不出血。」
沈渡把棉簽扔進垃圾桶,把碘伏的蓋子擰緊。
「以前是以前。」
紀晏沉默了幾秒。
「你每次說『以前是以前』,都是在承認你以前做錯了。」
沈渡的手指頓了一下。
「我沒有說做錯。」
「你在做對的事,塗碘伏是對的,消毒是對的,以前不塗,是錯的。」
沈渡沒有回答。
他把毛巾和碘伏收好,站起來。
「今晚不用了,去床上趴著。」
紀晏趴在那裡沒有動。
他的後腰還在疼,碘伏的涼意和傷口的灼燒混在一起,整個後背都是麻的。
「起不來了。」
沈渡彎下腰,一隻手伸到紀晏的胳膊下面,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動作很快,力氣很大,紀晏幾乎是被他提起來的。
他沒有扶紀晏的腰,因為那裡有傷。
他扶著紀晏的肩膀,把他送進臥室。
紀晏趴在床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沈渡的味道,和他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沈渡在他旁邊躺下來,沒有關燈,側過身看著紀晏的後背。
那片塗滿碘伏的皮膚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暗沉的棕黃色,齒印密密麻麻,像是被什麼動物的牙齒咬過。
「你剛才說『你弄疼我了』,不是求饒。」
「是陳述。」
「你以前不會說,以前再疼你也不說。」
紀晏把臉從枕頭裡轉出來,側著枕在上面,看著沈渡。
「以前說了沒用,現在說了你會停。」
沈渡的手伸過來,放在紀晏的後腰上。
不是摟,是放著。
沒有用力,掌心的溫度貼在那些齒印上,有點燙。
碘伏還沒幹透,蹭了一點在他手心裡。
他沒有擦,就那麼放著。
「你現在信了。」紀晏說。
「信什麼。」
「信你會停。」
沈渡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在紀晏的後腰上停了一會兒,拇指輕輕划過一片沒有傷口的皮膚,力道很輕,像是在撫摸。
然後他收回手,翻了個身,仰面躺著。
「睡吧。」
紀晏閉上眼睛。
後腰還在疼,碘伏的涼意和沈渡掌心的溫度還留在皮膚上。
他在心裡記下這一筆:
第39筆。你弄疼我了。
我說了。
不是求饒,是陳述。
他停了。
他塗了碘伏。
他用的是熱水毛巾。他說「以前是以前」。
他在用行動承認以前做錯了,但他不說「對不起」。
他不會說的。
他只會塗碘伏,只會用熱水毛巾,只會把手放在我腰上不讓我更疼,這些夠不夠?
可是我真的好疼。
不夠,他一直在做傷害他的事情,怎麼能因為一點心軟就放過他呢,不管他做什麼,都會把沈渡對他做的……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