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紀晏一個人去了醫院。
沈渡沒有跟，也沒有派人跟。紀晏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公寓的窗戶，沈渡站在窗前，手裡端著咖啡杯。
他沒有揮手，紀晏也沒有。
兩個人隔著玻璃對視了一秒，紀晏轉身走了。
母親的氣色比上周好了一些。
化療的副作用還在，但她看到紀晏的時候笑了。
那笑容讓紀晏想起小時候，母親坐在床邊給他講故事，他靠在母親膝蓋上，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那時候父親還在，弟弟還沒出生，家裡的笑聲比現在多。
「晏晏，你瘦了。」母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沒有，正常吃飯。」
「你每次都這麼說。」母親放下手，看著他，「沈渡對你好嗎。」
紀晏的手指頓了一下。「……挺好的。」
「他是你的合作夥伴？」
「對，合作夥伴。」
母親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
她看著窗外，陽光照在她臉上，皺紋很深。
紀晏忽然想起沈渡上次來的時候，母親看沈渡的眼神，不是審視，是看穿。母親看出來什麼了嗎？她什麼都沒說。
「媽，下個月化療結束，我接你回家。」
「好。」母親轉過頭，看著他，「你一個人住？」
紀晏沉默了一秒。「……和沈渡一起。」
母親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她只是點了點頭，說：「他對你好就行。」
紀晏握著母親的手，手指微微收緊。他對你好就行。
母親不知道「好」是什麼。
她不知道鏈子，不知道夾子，不知道馬克筆，不知道每天晚上跪在茶几前說「好的，沈渡」。她只看到沈渡在病房裡倒水、遞花、笑著說「我會注意讓他多休息」。
那個沈渡不是紀晏認識的沈渡。
但紀晏認識的沈渡，他又認識多少？
下午兩點，紀晏回到公寓。
沈渡不在客廳，書房的門開著。紀晏走過去，看到沈渡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堆文件。
聽到腳步聲，沈渡抬起頭。
「回來了。」
「嗯。」
「你媽怎麼樣。」
「好多了。」
沈渡靠回椅背。「你答應她什麼了。」
紀晏走進書房，站在書桌對面。「答應她下個月化療結束接她回家。」
「接回哪。」
「我的公寓，我自己有一套。」
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還有一套公寓。」
「婚前財產，和你沒關係。」
沈渡盯著他看了幾秒。「鑰匙。」
「什麼？」
「鑰匙，你那個公寓的鑰匙，給我一把。」
紀晏沉默了幾秒。「為什麼。」
「因為我不希望你有我找不到的地方。」
紀晏從鑰匙串上取下一把，放在桌上。沈渡拿起來，看了一眼，放進口袋。
「你媽搬回去之後，誰照顧她。」
「請護工。」
「我幫你找。」
「不用。」
「我幫你找。」沈渡沒有重複第三遍， 紀晏知道這不是商量。
「好。」他說。
沈渡把桌上的文件推過來。「你看看這個。」
紀晏接過來，翻開。
是一份資金流向圖，比紀晏之前查的更完整。
孟啟的十七個境外帳戶、五個殼公司、三條回流路徑，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頁是一個名字。
周遠志。
盛源現任副總裁，顧衡一手提拔起來的人。
「周遠志才是孟啟真正的接應人。」沈渡說，「你之前查到的那個法務部副總監周維，是他的侄子，周維只是跑腿的，真正的操盤手是周遠志。」
紀晏翻著那疊文件，手指微微收緊。「你查了多久了。」
「半年。」
「半年你一直知道，一直沒動。」
「我在等他露出全部爪子。現在，網快收了。」沈渡站起來，走到紀晏面前，「下周董事會上，我會提出內部審計。周遠志會反對，我需要你站出來支持我，你在雲鯨的持股和你在AI業務負責人的身份，會讓其他小股東倒向你這邊。」
「你要我幫你扳倒你的副總裁。」
「我要你和我站在一起。」
紀晏合上文件，看著他。「你以前說我是你的東西，現在你說和我站在一起，這兩個說法，差了很遠。」
沈渡的目光沒有躲開。「我知道。」
「你知道還不夠，你要做到。」
「我在做，只要你聽話，我還是可以包容你的」
紀晏覺得這很可笑，但周志遠也是他要報復的對象，他會配合的。
紀晏沒有再說話。他拿著那疊文件，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一頁一頁重新看。沈渡跟出來，在他對面坐下。
兩個人隔著茶几，一個看文件，一個看手機。
客廳里很安靜。
「沈渡。」
「什麼。」
「你查孟啟查了半年，我查孟啟查了幾周，你手裡有比我完整的證據鏈，但你一直沒告訴我。」
紀晏抬起頭看著他。「你讓我幫你查孟啟的時候，就已經知道全部了，你只是在測試我，看我能不能查到，看我查到之後會不會告訴你。」
沈渡放下手機。「你查到了，你也告訴我了，雖然瞞了四個小時，但你還是告訴我了，你通過了。」
紀晏合上文件。「所以你讓我查孟啟，不是在用我，是在試我。」
「對，我需要知道，你值不值得我信任。」
「現在呢，值得嗎。」
沈渡沉默了幾秒。「值得。」
紀晏低下頭，看著自己左手腕上的字。沈渡。我的。沈渡說「值得」。不是「你是我的」，不是「你聽話」。是「值得」。他在把紀晏當成一個平等的對象來評估。
「下周董事會，我會站在你這邊。」紀晏說，「不是因為你在試我，是因為周遠志也欠我的，當初顧衡用雲鯨的技術漏洞威脅我的時候，那份報告是周遠志做的，他知道，他參與了。」
沈渡看著他。「你知道？」
「我查到了，在你的證據鏈里，第三頁，那份報告的起草人是周遠志 ，不是顧衡，顧衡只是簽了字。」
沈渡的嘴角動了一下。「你看了三頁就看出來了。
「我看了三遍。」
沈渡站起來，走到紀晏面前，低頭看著他。「你比我想的聰明。」
「你以前覺得我不聰明？」
「以前覺得你聰明，但沒用，現在覺得你聰明，而且用對了地方。」
紀晏抬起頭。「你用對地方了嗎？」
沈渡沒有回答，他轉身走進書房，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