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晏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翻開那疊文件的最後一頁。
周遠志的名字旁邊,沈渡用紅筆畫了一個圈。
紀晏用鉛筆在旁邊加了兩個字:顧衡。然後合上文件,放在茶几上。他站起來,走進書房,敲了敲門。
「進來。」
紀晏推開門,站在門口。「下周董事會之前,我需要做一件事。」
「什麼。」
「孟啟的其中一個境外帳戶,我查到之後沒有告訴你。我用它做了一個誘餌,放了一條假消息出去,看誰會咬鉤。」
沈渡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瞞了我。」
「對。但我鎖定了盛源內部最後一個人。周維已經被抓了,但還有一個人。法務部的另一個副總監,姓陳。他是周遠志的大學同學,一直在幫周遠志處理境外帳戶的資金流轉,我用假消息讓他主動激活了一條隱藏的資金鍊。他的帳戶已經被我監控了。」
沈渡盯著他看了很久。「你做了我該做的事。」
「你讓我做盛源AI業務負責人,查內鬼是我的職責。」
「你沒有權限單獨查。」
「所以我瞞了你,你要罰就罰。」
沈渡伸手捏住紀晏的後頸,力道很重。「瞞了多久。」
「兩周。」
「兩周里你每天都在匯報,但從來沒提過這件事。」
「對。規矩第七條,我可以瞞你,只要我能承擔後果。」
「你承擔得起嗎。」
「我承擔得起。因為姓陳的已經跑不掉了。他的帳戶、聊天記錄、郵件備份,全部在我手裡。下周董事會之前,你可以隨時抓他。」
沈渡鬆開手,退後一步。「你不怕我罰你。」
「怕,但這件事比罰重要。」
沈渡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計劃這些的。」
「從你第一天讓我查孟啟開始。」
沈渡沒有說話。他轉身走回書桌後面,坐下來,翻開面前的文件。「今晚,你去休息。」
「你不罰我?」
「不罰,因為你做對了。」
紀晏站在門口,看著沈渡低頭看文件的側臉。
沈渡說「你做對了」。不是「你聽話」,不是「你通過了」。是做對了,他在承認紀晏的判斷比他的規則更重要。
紀晏轉身走出書房,走進臥室,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在心裡記下這一筆:
第35筆。
我告訴了沈渡我瞞他的事。
他說「你做對了」。他沒有罰我,他在承認有時候我的判斷比他的規矩更重要,這是讓步。
不是對我讓步,是對事實讓步。
周一上午,盛源資本總部,董事會議室。
紀晏到的時候,沈渡已經站在門口了。
深灰色西裝,藏青色領帶,和紀晏今天的領帶同色。
不是巧合,沈渡昨晚就說了,明天穿藏青色領帶,紀晏穿了。
「你站在門口等我。」紀晏走過去。
「對,你今天是我的客人。」
沈渡推開門,側身讓他先進去。
會議室里坐了九個人。
盛源的七個董事,一個監事會代表,還有一個空位。
周遠志還沒到。
紀晏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面無表情,沈渡走到主位旁邊,拉開右手邊的椅子。「紀總,坐這兒。」
紀晏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
他左手腕上的字跡被袖口遮著,鎖骨上的「沈渡」被襯衫領口擋了一半,但最上面兩顆扣子沒系,若隱若現。
周遠志最後到。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掃了一眼會議桌,目光在紀晏身上停了一下。
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笑容得體。
他在沈渡對面坐下。
「沈總,今天有重要議題?」
「有,內部審計,法務部近三年的財務流水,需要第三方介入審查。」
周遠志的笑容沒變。「法務部一直由我分管,如果有什麼問題,我可以內部處理。」
沈渡靠回椅背。「周總,不是針對你。是盛源整體的合規要求。」
周遠志推了推眼鏡。「沈總,你翻舊帳,是想查誰?」
紀晏翻開面前的文件。「周總,不是翻舊帳,是收尾,顧衡的資金網絡里有十七條境外資金通道,其中三條直接連到盛源法務部的內部帳戶。
帳戶的授權人還在職。」
周遠志看著他。「紀總,你不在盛源任職,今天是以什麼身份參加董事會?」
「盛源AI業務負責人,我有權列席並發言。」
紀晏把文件推到桌中央。
「這是那三個帳戶的流水,簽字人那裡,是法務部副總監周維的簽名。
周維是您的侄子,當年您推薦他進盛源的。」
周遠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沈渡看向其他董事。「表決吧,同意第三方審計的,舉手。」
紀晏第一個舉了手。
然後是沈渡。
然後是三個獨立董事。
兩個執行董事看了周遠志一眼,慢慢舉起手。
七票對三票,周遠志沒有舉手。
沈渡合上文件夾。「審計團隊下周進場,法務部配合。」
周遠志站起來,扣上西裝扣子。「沈總決定的事,我執行。」
他看了一眼紀晏,目光停了一秒。
「紀總,你比我想的厲害。」
紀晏沒有站起來。「周總,您比我想的沉得住氣。」
周遠志笑了一下,轉身走出會議室。
其他人陸續離開。
紀晏坐在椅子上,沈渡在他旁邊。
「他看你的眼神變了。」沈渡說。
「什麼眼神。」
「把你當敵人的眼神。」
紀晏合上面前的文件。「我知道。」
沈渡看著他。「你怕嗎。」
「怕什麼。」
「他會對付你 ,不在董事會上,在別的地方。」
紀晏看著沈渡。「你當初也是這麼選的。」
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對。但我和他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選了你,他選的是他自己。」
紀晏站起來,把文件收進公文包。
「你選我,是因為你需要我,他選他自己,是因為他不需要任何人,區別不大。」
「區別大。」沈渡也站起來,走到紀晏面前。「我需要你,他輸了。」
紀晏抬起頭看著沈渡。
沈渡說「我需要你」,他在承認依賴。
紀晏拿著公文包,走向門口。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大理石地面反著光。
他想起第一次來盛源的時候,也是這條走廊,也是這個時間。
那時他是跪著來的,現在是站著走出去的。
他走進電梯,看著壁面里自己的影子。
沈渡說「我需要你」。這句話他記住了,不是感動,是籌碼。
電梯到了一樓。
紀晏走出去,穿過大堂,走向停車場。
手機震了一下。向晚發來消息:「董事會開完了?」
紀晏回了一個字:「嗯。」
向晚又問:「周遠志那邊怎麼說?」
紀晏打了幾個字:「輸了。」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拉開車門,坐進去。
手機又震了一下。沈渡發來消息:晚上回來。
紀晏看了一眼,沒回。
他把手機放在副駕上,踩下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