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電話的規矩執行到第三天,紀晏發現自己的聲帶開始不聽使喚了。
早上出門前他對著手機說「沈渡,我是你的」的時候,聲音平穩得像在念課文。
沒有感情,沒有波動,甚至沒有恨。
沈渡要的就是這個——把他的聲音變成一件工具,和他腳踝上的銀鏈一樣,和他每天穿的襯衫一樣,和他喝的黑咖啡一樣。
但紀晏注意到一件事。
沈渡從來不給他留言。
紀晏打過去,沈渡要麼接起來不說話,要麼不接讓他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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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的聲音從不出現在紀晏的手機里。
紀晏聽到的沈渡的聲音,只來自面對面,命令他跪下,命令他張嘴,命令他說「好的,沈渡」。
「你從來不給我留言。」紀晏跪在茶几前,胸前夾著銀鏈。
沈渡坐在對面沙發上,手裡拿著威士忌。「我為什麼要給你留言。」
「你讓我每天說五次『沈渡,我是你的』,你自己呢。」
「我自己什麼。」
「你從沒說過『紀晏,你是我的』。」
沈渡放下酒杯,站起來,走到紀晏面前。
他彎下腰,捏住紀晏的下巴。「我需要說嗎?」
紀晏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答案。
「你不需要說,你只需要做。」紀晏替他說了。
沈渡鬆開手。「知道就好。」
他走回沙發坐下,端起威士忌。「今晚跪到我說停。」
紀晏跪在那裡,胸前鏈條輕輕晃動。
他看著沈渡喝酒的動作——左手端杯,手指修長,無名指上沒有戒指。
那隻手在燈光下骨節分明,手腕內側有一片空白的皮膚。
紀晏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幾秒。
「你左手腕內側,紋身的位置想好了嗎。」
沈渡的手指頓了一下,酒灑了一點出來,滴在他褲子上。
他沒有擦,盯著紀晏。
「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以前說你在等一個值得紋上去的名字。」
「以前是以前。」
「現在呢,等到了嗎。」
沈渡把酒杯重重放在茶几上,站起來。
兩步走到紀晏面前,彎下腰,捏住他的喉嚨。
拇指按在喉結上,力道比上次更重。
紀晏的呼吸被掐斷了一半,臉漲紅。
「誰讓你提這個的。」
紀晏張著嘴,喘不上氣,但沒有掙扎。
他看著沈渡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憤怒,但不是普通的憤怒——是被看穿之後的惱羞成怒。
沈渡鬆開手。紀晏咳嗽了兩聲,大口喘氣。
「你緊張了。」紀晏聲音沙啞。
「我沒有。」
「你每次被我說中,就會動手。不是打,是掐。你掐我的時候不是在懲罰我,是在讓自己冷靜。」
沈渡的手攥成了拳頭,垂在身側。左手。
那隻說要紋身的手。
「你觀察我。」沈渡的聲音冷下來了。
「你讓我觀察的。」
「我讓你觀察,沒讓你說出來。」
紀晏抬起頭看著他。「所以你左手腕內側,到現在還是空的。」
沈渡沒有說話。
「你在等誰。」
「沒有人。」
「那你為什麼還空著。」
沈渡盯著他看了五秒,然後轉身走進書房,關上了門。
不是走進去,是摔進去的。門框震了一下。
紀晏一個人跪在客廳里。
胸前的鏈條隨著呼吸輕輕晃動,喉嚨上還殘留著沈渡手指的力度。
他剛才掐得很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不是因為紀晏做錯了什麼,是因為紀晏說中了。
沈渡的左手腕內側是空的。
他說過想在那個位置紋身,後來不紋了,因為「在等一個值得紋上去的名字」。
紀晏第一次問他的時候,他說「你不需要知道」。
第二次問,他說「你不用等了」。
第三次,就是這次,他掐住了紀晏的喉嚨。
紀晏在心裡記下了這一筆:
第30筆。
左手腕。
沈渡的紋身位置還是空的。
我問他等到了嗎,他掐我 他說「誰讓你提這個的」。
他在怕什麼。
書房的門一直關著。
紀晏跪了不知道多久。
膝蓋已經沒知覺了,胸前的夾子隨著每一次呼吸拉扯皮膚,喉嚨上的指痕隱隱發燙。
他低著頭,看著地毯上的紋路。
門開了。
沈渡走出來,手裡拿著那支馬克筆。
他走到紀晏面前,蹲下來,擰開筆帽。
然後拉起紀晏的左手,翻開手腕,內側朝上。
筆尖落下去,在紀晏的手腕內側寫了一行字。
筆畫很慢,一筆一划。
沈。渡。
寫完之後,他又在旁邊寫了兩個字:我的。
沈渡放下馬克筆,看著紀晏的手腕。
「你不是問我等到了嗎,我等到了,但我不紋在自己手上,我寫在你手上,你的手腕就是我的紋身。」
紀晏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腕。
沈渡。我的。
墨水在皮膚上微微發亮,順著紋理暈開了一點點。
「以後你每次抬手,都會看到我的名字。你簽字的時候,開會的時候,開車的時候,拿東西的時候——我的名字在你的手腕上,你甩不掉。」
沈渡站起來,低頭看著他。
「起來。」
紀晏站起來,膝蓋發麻。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腕,那行字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他走進浴室,對著鏡子舉起左手。
沈渡。我的。
寫在手腕內側,和沈渡自己當年想紋身的位置一模一樣。
他不在自己身上紋,他寫在紀晏身上。
這樣每次他抬手,看到的是自己的名字。
每次紀晏抬手,看到的也是沈渡的名字。
他擰開水龍頭,沖了一下手腕。墨水沒有掉。
沈渡用的防水馬克筆。
紀晏擦乾手,走進臥室。
沈渡已經躺在床上了。
紀晏在他旁邊躺下來,左手腕上的字跡貼著床單,墨水蹭在深灰色的布料上,看不出來。
沈渡關了燈。
黑暗中,他的手沒有像往常一樣搭上紀晏的腰。
他拉過紀晏的左手,放在自己手心裡,拇指按在「沈渡」兩個字上。
不輕不重,就那麼按著。
「你以後不用問紋身的事了。」
「……好。」
「你的手腕就是答案。」
紀晏沒有說話。
他感受著沈渡拇指按在自己手腕上的力度,不輕不重,剛好讓墨水滲進皮膚紋路里。
沈渡在用自己的體溫讓那些字干透,讓它留得更久。
第二天早上,紀晏穿襯衫的時候,扣袖扣的動作停了一下。
左手腕內側,「沈渡」兩個字露在外面。
他拉下袖口,遮住了。
但袖扣是沈渡給他裝的那對,有定位功能。
袖口遮住的是沈渡的名字,袖扣本身也是沈渡的標記。
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從皮膚到衣服,沒有一寸不是沈渡的。
紀晏扣好袖扣,走出衣帽間。
餐廳里沈渡坐在老位置,面前是黑咖啡。
紀晏坐下來,端起那杯黑咖啡,喝了一口。
苦,他已經習慣了。
沈渡看著他。「左手伸出來。」
紀晏伸出左手。
沈渡拉過他的手腕,翻開袖口,看了一眼那行字。
墨水干透了,陷在皮膚紋理里,和他自己寫的時候一模一樣。
「還在。」
「你用的防水筆。」
「對。防水,防洗,防曬。你洗不掉。」
沈渡鬆開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今晚繼續,五個電話,一個都不能少。」
「好。」
「不要說好。說『好的,沈渡』。」
紀晏看著沈渡的眼睛。「好的,沈渡。」
沈渡放下咖啡杯,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獵人看到獵物終於學會走指定路線的滿意。
「你的聲音開始是我的了。」
「你昨天說過了。」
「今天再說一遍,明天還會說,說到你不再覺得這是重複為止。」
紀晏站起來,拿起西裝外套。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
袖口遮著,看不到字,但他知道它在。
墨水滲在皮膚紋理里,洗不掉,蹭不掉,遮不住。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