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開始動紀晏的聲音,是從一通電話開始的。
那天下午紀晏在雲鯨辦公室,手機響了。
沈渡打來的,他接起來。「餵。」
沈渡在那邊沒有說話,紀晏等了兩秒。「沈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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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叫一遍。」
「什麼?」
「叫我的名字 ,再叫一遍。」
紀晏握著手機,看了一眼辦公室的門。關著的。「沈渡。」
「聲音不對,你在辦公室。」
「……對。」
「有人在旁邊?」
「沒有,一個人。」
「那你為什麼聲音這麼緊,你在緊張。」
紀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打電話來什麼事。」
「沒事。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你的聲音在電話里和在當面不一樣,當面你說話的時候會看著我的眼睛,聲音會低半度。電話里你看不到我,聲音會高半度。你不自覺地在調整。」
紀晏沒有說話。
「你調整聲音,是因為你在控制自己。你在控制自己不要讓我聽出來你在想什麼。但你的聲音出賣你。你每次緊張,尾音會往上翹。」
紀晏深吸了一口氣。「你到底什麼事。」
「我說了,沒事。掛了。」
電話斷了。紀晏放下手機,看著屏幕。通話時間四十七秒。沈渡打來四十七秒,就是為了說他的聲音不對。
晚上回到公寓,沈渡坐在客廳里。茶几上沒有黑色盒子,沒有銀鏈,沒有馬克筆。只有一個錄音筆,放在正中間。
紀晏換了鞋,走過去。「這是什麼。」
「你的聲音。」
沈渡拿起錄音筆,按了一下播放鍵。紀晏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餵。沈渡?沈渡。」
是他下午接電話的聲音。
沈渡錄下來了。
「你錄音了。」
「對,我要讓你聽聽,你的聲音在電話里是什麼樣的。」
沈渡又按了一下播放鍵。那段話重複了一遍。紀晏聽著自己的聲音,覺得陌生。尾音確實往上翹。
「你在緊張什麼。」沈渡問。
「你突然打電話來,我不知道你要說什麼。」
「你不知道我要說什麼,所以緊張,你怕我說出讓你為難的話。你在辦公室,不方便回應。」
紀晏沉默了幾秒。「對。」
「所以你的聲音出賣了你。你臉上可以沒表情,身體可以不抖,但聲音控制不住。你的聲帶不在你的控制範圍內。它在我的。」
沈渡把錄音筆放在茶几上。「從今天起,你每天給我打三個電話。早上出門前一次,中午一次,晚上回來前一次。我不一定接。但你一定要打。留言也行,我要聽你的聲音。」
「如果我不打呢。」
「你不打,我就打給你。你在辦公室,在會議室,在見客戶——我都打,你接不接?」
紀晏的手指攥緊了,沈渡如果在開會的時候打來,他接,會被別人聽到,不接,沈渡會一直打。
「我打。」紀晏說。
乖。」
沈渡靠回沙發。「今晚你坐在這裡,用不同的語氣說『沈渡』說一百遍。」
紀晏看著他。「一百遍?」
「對。我要聽你從平靜說到疲憊,從疲憊說到麻木,從麻木說到沒有感情。等你說到沒有感情的時候,你的聲音就是我的了。」
紀晏坐下來,開始說。
「沈渡。」
「太硬。」
「沈渡。」
「太軟。」
「沈渡。」
「太急。」
「沈渡。」
「太慢。」
紀晏一遍一遍地說,沈渡一個一個地糾正。說到第三十遍的時候,紀晏的嗓子開始發乾。第四十遍的時候,聲音有點啞。第五十遍的時候,他已經分不清自己在說什麼了。
那個名字從嘴裡吐出來,像是別人的。
「沈渡。」
「停。」
沈渡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彎下腰,看著他的眼睛。
「你現在說『沈渡』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什麼都沒想。」
「對。因為你已經說了太多次。這個名字對你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它只是一個聲音。一個從你嘴裡發出來的、沒有感情的聲音,這就是我要的。」
他直起身。「今晚不折騰你了,去睡。」
紀晏走進浴室,對著鏡子張開嘴。「沈渡。」聲音沙啞,喉嚨疼。他又說了一遍。「沈渡。」更沙啞了。他擰開水龍頭,喝了一口冷水,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從那天起,紀晏每天打三個電話。
早上出門前,他站在玄關,撥通沈渡的號碼。
響四聲,轉入語音信箱。
他對著話筒說:「沈渡,我出門了。」聲音平穩。中午,他在辦公室撥通,沈渡接起來,沒有說話。紀晏說:「我在吃飯。」沈渡掛了。晚上回來前,他在車裡撥通,沈渡接起來。「我在回來的路上。」沈渡說:「嗯。」然後掛了。
每天三個電話。
每天三遍「沈渡」。他的聲音越來越平,越來越穩,越來越沒有感情。
一周後的晚上,沈渡把紀晏叫到客廳。茶几上擺著那個錄音筆。
「你這一周打了二十一個電話,我錄了三個,你聽聽。」
他按下播放鍵。
「沈渡,我出門了。」
「我在吃飯。」
「我在回來的路上。」
三段話,同一個語氣,平穩的,沒有感情的,像機器人。
沈渡關掉錄音筆。「你現在說『沈渡』的時候,心裡已經沒有我了,你只是在完成一個任務。」
紀晏站在那裡。「對。」
「很好。因為我要的就是這個。我要你的聲音變成我的工具。你說『沈渡』的時候,不是在叫我,是在執行我的命令。」
沈渡站起來,走到紀晏面前,伸手捏住他的喉嚨。拇指按在喉結上,力道不輕不重。
「你的聲帶現在是我的,你說什麼,怎麼說,都歸我管。」
紀晏的喉嚨被捏著,呼吸不暢。「……你連這個也要管?」
「對。」沈渡鬆開手,更是得寸進尺,「從明天起,你每天給我打五個電話。早上出門前,到公司後,中午,下午三點,回來前。每次留言要說三句話。第一句,『沈渡,我是你的。』第二句,你當時在做什麼。第三句,『沈渡,我會準時回來。』」
紀晏看著沈渡。沈渡的表情很平靜,和談項目時一樣。
「如果不打呢。」
「你會打的。」
沈渡轉身走進書房,關上了門。
紀晏站在客廳里,摸了摸自己的喉嚨。沈渡捏過的地方還有點疼。
他走進浴室,對著鏡子張開嘴,發出一個音節。「沈……」聲音卡在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記下了這一筆:
第29筆。
聲音。
沈渡錄了我的聲音。
他讓我每天打五個電話,留言說「沈渡,我是你的」。他在訓練我的聲帶。
連我說話的內容、語氣、頻率都要管。
不是控制我的身體,是控制我的聲音。
聲音比身體更難逃,身體可以不動,聲音一動就出賣我。
他躺到床上,沈渡的手搭上他的腰。
「明天早上第一個電話,七點,你出門之前。」
「好。」
「不要說好。說『好的,沈渡』。」
紀晏沉默了一秒。「好的,沈渡。」
沈渡的手在他腰上收緊了一點。「對了,你的聲音開始是我的了。」
紀晏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的聲音是沈渡的了。
他的身體是沈渡的了。
他的時間是沈渡的了。
他的衣服是沈渡的了。
還剩下什麼。
腦子。
腦子還在。
腦子還在記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