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沈渡說:「今天去看你媽。」
紀晏正在喝豆漿,放下杯子看著他。「我沒說要去看她。」
「我幫你約了,療養院那邊打過招呼了。十點。」
紀晏沉默了幾秒。「你是在通知我,不是在問我。」
「對。」
紀晏放下杯子,站起來,走進衣帽間。
他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系了三顆扣子。
最上面兩顆沒系。
沈渡說以後都不用系了。
他對著鏡子看了一眼,鎖骨下方空蕩蕩的,沒有字。
他忽然覺得不習慣。
以前有字的時候,他照鏡子會刻意避開那片皮膚。
現在沒字了,他反而會多看兩眼。
沈渡開車。紀晏坐在副駕。
車裡很安靜,只有導航的聲音。
「你緊張?」沈渡問。
「沒有。」
「你的手在膝蓋上敲。」
紀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確實在敲。
他把手放平,壓在膝蓋上。「我媽不知道我們的事。」
「什麼事。」
「你知道什麼事。」
沈渡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你打算告訴她多少。」
「什麼都不告訴,她身體剛好一點,不能受刺激。」
沈渡沉默了幾秒。「那你今天帶我去,怎麼介紹我。」
「盛源資本的總裁,我的合作夥伴。」
沈渡沒有再說。
療養院在城郊,開車四十分鐘。
院子很大,種著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黃了。
沈渡把車停好,從后座拿出一束花和一盒水果。
紀晏看了一眼那束花——是康乃馨,粉色的,包得很漂亮。
「你什麼時候買的。」
「早上,你換衣服的時候。」
紀晏沒有接,沈渡自己拿著花和水果,走在前面。
母親的病房在二樓,朝南,陽光很好。
紀晏推門進去的時候,母親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書。
看到他們進來,母親放下書,笑了。「晏晏來了。」
紀晏走過去,彎下腰,抱了她一下。「媽,今天氣色很好。」
母親拍了拍他的背,然後看向沈渡。
沈渡站在門口,手裡拿著花和水果,難得地沒有那種掌控一切的表情。
他像是有些不確定該站在哪裡。
「媽,這是沈渡,盛源資本的——」
「我知道。」母親打斷他,「你弟跟我說過,沈總,謝謝你給晏晏他弟安排的工作。」
沈渡走上前,把花和水果放在床頭柜上。
「阿姨,叫我沈渡就行,紀晏的弟弟很優秀,我只是幫他推薦了一下。」
母親看著他,目光溫和。「你比電視上年輕,坐吧。」
沈渡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紀晏站在窗邊,看著沈渡和他母親。
母親問沈渡:「你們合作多久了?」
「三年。」
「晏晏這個人,做事太拼命,你多擔待。」
沈渡看了紀晏一眼。「他確實拼命 雲鯨能有今天,都是他熬出來的。」
母親笑了。「你倒是替他說話,以前他那些合伙人,都說他太強勢。」
「強勢不是缺點,他做得很好。」
紀晏聽著沈渡和他母親的對話,覺得不真實。
沈渡坐在那把椅子上,語氣溫和,笑容得體,像一個普通的、禮貌的晚輩。
和每天晚上讓他跪在玄關的那個沈渡,不是同一個人。
「晏晏小時候不愛說話。」母親忽然說,「長大了也不愛說。有什麼事都憋在心裡。你和他合作,他要是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你直接跟他說。他能改。」
紀晏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緊了一下。「媽。」
「我說的是實話。你從小到大就是這脾氣。」
沈渡說:「阿姨,紀晏沒什麼需要改的。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母親看了沈渡一眼,目光里有一種紀晏沒見過的東西。
不是感激,不是客氣,是——審視。
母親在審視沈渡。
「沈渡,你有對象嗎?」
紀晏愣了一下。沈渡也愣了一下。
「沒有。」沈渡說。
「工作太忙了?」
「嗯。也是沒遇到合適的。」
母親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
她轉過頭,看著紀晏。「晏晏,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沒有。正常吃飯。」
「你每次都說正常吃飯。上次你弟來,說你瘦了一圈。」
沈渡在旁邊說:「阿姨,他最近確實瘦了一點,工作壓力大,我會注意讓他多休息。」
母親看著沈渡,笑了。「你照顧他?他自己都不會照顧自己。」
「我會。」沈渡說。
紀晏看著沈渡,沈渡沒有看他。
那句話
「我會」
說得很輕,但很確定。
紀晏不知道沈渡是在他媽面前演戲,還是真的這麼想。
又聊了半小時。
母親精神不錯,但說話多了會咳。
沈渡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她,動作很自然。
「阿姨,您好好休息,我們下次再來看您。」
母親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沈渡,謝謝你來看我。」
「應該的。」
紀晏和沈渡走出病房,沿著走廊往電梯走。
紀晏走得很慢。
「你在我媽面前裝好人。」他說。
沈渡沒有看他。「我沒有裝。」
「你說『我會注意讓他多休息』。你說『他沒什麼需要改的』。你說『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這些話,你在家裡從來不說。」
沈渡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紀晏。
「在家裡你是我的,在外面你不是,在你媽面前,我更不是。」
「那你是什麼。」
「是你帶來的合作夥伴,你說過的。」
紀晏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電梯到了,門打開,兩個人走進去,並排站著。
電梯壁面映出他們的影子——紀晏穿著淺灰色襯衫,沈渡穿著深灰色西裝,兩個人站得很近,但沒有靠在一起。
「你媽很喜歡你。」紀晏說。
「她喜歡的是你帶來的人,不是真正的我。」
「真正的你是什麼樣。」
沈渡看著電梯壁面里的自己。「我不知道。」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
兩個人走出療養院,陽光很好。
沈渡上車之前,在車門邊站了一下,看著療養院二樓的那扇窗戶。
母親的身影在窗邊,她也在看他們。
沈渡朝她揮了一下手,然後拉開車門,坐進去。
回程的路上,兩個人很久沒有說話。
車開上高速,兩邊的樹往後退。
「你媽身體恢復得不錯。」沈渡說。
「嗯。」
「醫生說她再住兩個月可以回家。」
「嗯。」
「你在想什麼。」
紀晏看著窗外。「我在想,你在我媽面前說『我會』的時候,你心裡在想什麼。」
沈渡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我說了,沒有裝。」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裝不裝,我問的是,你想不想照顧我。」
沈渡沉默了很久。
車速慢了一點,他換了一條道。
「想。」他說。
紀晏轉過頭看著他。
沈渡的側臉很冷,和平時一樣。
但他的手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從什麼時候開始。」
「不知道。」
「你以前說不知道的事,後來都知道了。」
沈渡沒有再說話。
車開進市區,紅燈。
沈渡停下來,轉頭看著紀晏。
「你媽說的那些話——你小時候不愛說話,有什麼事都憋在心裡。是真的嗎。」
「我媽說的還能是假的。」
「所以你憋了三年。」
紀晏沒有回答。
綠燈亮了,沈渡踩下油門。
回到公寓,紀晏換了鞋,走進客廳。
沈渡跟著進來,站在他身後。
「今天不折騰你了。」沈渡說。
「我知道。」
「你去休息。」
紀晏轉過身,看著沈渡。
「你今天在我媽面前說『我會注意讓他多休息』。你知道我什麼時候休息嗎?」
沈渡看著他。「不知道。」
「我每天晚上十一點上床,你比我晚,我早上七點起床,你比我早,我一天睡八個小時,你睡五個,該休息的人是你,不是我。」
沈渡愣了一下。
「你說你會照顧我,你先把自己照顧好了再說。」
紀晏說完,走進臥室,關了門。
沈渡站在客廳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