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發現自己還站在桔梗花院子裡,但周圍的景象已經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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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還是那個月光,桔梗花還是那些桔梗花,但花叢中多了一個人和一段記憶的殘影。
熒惑跪在花叢中,雙手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紫色眼眸失去了之前的光澤,變得渾濁而渙散,和服上繡著的桔梗花也開始褪色,從鮮艷的紫色變成枯黃。
血鬼術被破掉的反噬正在從內部瓦解她的身體,她的指尖已經開始化為細碎的光點。
而義勇站在院子的另一邊,手裡握著刀,刀尖抵著地面,整個人像一尊石像一樣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是紅的,臉上有淚痕,呼吸急促而紊亂。
他剛從自己的記憶里出來。
熒惑的花葬把他拖進了他人生中最痛苦的幾個瞬間,他重新經歷了一遍。
蔦子死的那一夜。
雪地里的逃跑。
藤襲山上那件被血浸透的龜甲紋和服。
所有的東西,一件不落地,重新經歷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青筋從手背一路蔓延到小臂。
他在忍。忍眼眶裡的淚,忍喉嚨里的酸澀,忍胸腔里那顆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又鬆開、攥住又鬆開的心臟。
林稚看著他。
看著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外表還立著,內里已經被燒空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熒惑的聲音先響起來了。
「你……」她抬起頭看著林稚,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石頭,「你看見了?」
林稚轉向她。「看見了。」
熒惑沉默了很久。
跪在桔梗花叢中,低著頭,看著自己正在消散的指尖。
光點從她指尖飄起,像淡紫色的桔梗花粉,被夜風一吹就要散了。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也在這裡。
不是在外面操控花葬,不是站在施術者的位置俯視被困在幻境裡的人。
她跪在這片桔梗花叢中,和義勇、林稚一樣,被拖進了自己的血鬼術里。
熒惑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花葬是她最熟悉的血鬼術。
她用了一百八十年,從來沒有失手過,更從來沒有把自己搭進去過。
施術者永遠不會被拖入幻境,這是這個術最基本的規則。
但這次不一樣。
三個人的意識攪在一起,像三股被擰死的繩,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她的術從她指尖脫出去的那一刻就變了味,不再受她控制,像一匹掙斷了韁繩的馬,拖著車、拖著人、拖著她自己,一路狂奔。
失控了。
第一次。
她的血鬼術,第一次不聽她的話。
熒惑盯著自己正在消散的指尖,嘴角扯了一下。
連苦笑都算不上的、單純的、嘴唇肌肉的牽動。
「真行啊。」
她低聲說,聲音輕得連她自己都快聽不見,頓了一下。
「連你都不要我了。」
她笑了一聲。苦澀的、自嘲的、像把什麼東西嚼碎了咽下去之後才會發出的笑。
「你沒有記憶。」
熒惑抬起頭看著林稚,像在自言自語,「你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你看得見別人的,但你看不見自己的。」
林稚皺了皺眉。「我後腦勺挨了一下,之前的事都不記得了。」
熒惑搖了搖頭。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喉嚨里像有一堵牆,每一個字都被堵在嗓子眼裡,怎麼推都推不出來。
她眼裡閃過一絲困惑,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
她只能說出她能說的。
「不是後腦勺的事。你的記憶……」
她頓了頓,那堵牆又來了,「你的記憶不在了。」
林稚以為她只是在說失憶這件事,沒有多想。
熒惑卻盯著她看了很久。
她的血鬼術在崩潰之前把林稚的記憶碎片翻出來過,不是完整的記憶,是一些被什麼東西鎖住的、封死的、像被層層疊疊的封印裹住的碎片。
她的血鬼術連失憶的人都能挖出最痛苦的記憶。
她想進去,但進不去。
那些封印不是她這個級別的血鬼術能突破的。
她甚至看不清封印裡面是什麼,只知道那些記憶被什麼東西,刻意藏起來了。
但她說不出來。
每一次她想說「你的記憶被封印了」,喉嚨就像被人掐住,一個字都吐不出。
那堵牆不讓她說。
不是鬼舞辻無慘的手筆,她見過無慘的力量,不是這樣的。
這個東西更隱蔽,更精密,像一張織好的網,把所有關於「封印」的詞都過濾掉了。
她只能放棄。
「你什麼都不記得。」
熒惑換了個說法,「但你還在救人。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卻跑到別人的記憶里安慰這個安慰那個。」
林稚沒聽懂她話里的深意,只是說:「我失憶了,但我記得我是醫者。」
熒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好笑。
一個被封印了記憶的人,連自己從哪兒來、叫什麼名字都不確定,卻記得「我是醫者」。
那堵牆封了那麼多東西,偏偏把這個留下來了。
不是巧合,是封記憶的那個東西故意的。
但她還是說不出來。
她放棄了掙扎,轉而看向義勇,又看向林稚,嘴角彎了一下。「你跟他……」
「沒有。」林稚說。
「我還沒說完。」熒惑說。
林稚閉嘴了。
義勇站在旁邊,刀尖還抵著地面,但他的目光已經不在熒惑身上了。
他看的是林稚。
從熒惑說出「你沒有記憶」開始,他的視線就沒有從林稚身上移開過。
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裡,淚痕還沒幹,但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晃動,某種他還沒來得及整理清楚的情緒。
熒惑笑了一聲,然後她的表情慢慢沉下來。
眼眸看著夜空,月光映在瞳孔里,像兩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我找了很多年。」
她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桔梗花。最美的桔梗花。」
林稚沒有說話。
義勇的刀從地面抬起來了一點。握刀的手鬆了松,又握緊。
他的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
他看著林稚的側臉。
她在聽熒惑說話,聽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銀鈴在腳踝上安安靜靜的,沒有響。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追出去,他沒回頭。」
熒惑的手指在地上輕輕劃了一下,指尖的光點落在泥土裡,滲進去,不見了,「後來我變成鬼,記憶開始亂。今天記得的事,明天就忘了。後天想起來,大後天又忘了。我的記憶像一盤散沙,怎麼抓都抓不住。」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正在消散的指尖。
「所以我開始用血鬼術改。一遍一遍地改,把那些忘掉的東西補回去,把那些痛苦的東西抹掉。」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改到後來,我自己都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編的。」
她頓了頓,看著滿院的桔梗花,帶著一絲執念。
「但我記得一件事。我記得他走的那天晚上,院子裡種滿了桔梗花。紫色的,開得很好看。」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我想,如果我找到最美的桔梗花,種滿整個院子,他就會回來。」
林稚的手指微微收緊。
義勇的手指也收緊了。
左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彎曲,又鬆開,又彎曲。
聽見熒惑說「他就會回來」的時候,胸口那個剛被花葬翻攪過的位置又疼了一下。
回來。
這兩個字對他來說太沉了。
姐姐不會回來了。
錆兔也不會。
他等了多少年,沒有一個人回來。而這個跪在桔梗花叢中的鬼,等的是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他垂下眼睛,睫毛擋住了瞳孔里的光。
「所以我一直在找。」熒惑的聲音開始發抖,「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種桔梗花,等花開。花開的時候他會不會回來?不會。那我就去下一個地方,再種,再等。」
她的聲音越來越抖。「種了那麼多年,等了那麼多年。他不回來。他永遠不會回來。我知道他不會回來。但我不能停下來。停下來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林稚看著她。
看著她跪在桔梗花叢中,像一朵快要凋謝的花,眼底滿是不忍。
林稚輕聲問,「那你殺的、吃的那些人…… 又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