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追憶

2026-09-09 02:49:19 作者: 妤妤芷
  門外傳來腳步聲,急促而凌亂。

  門被猛地拉開了。

  一個年輕女孩衝進來,十五六歲,穿著一身華麗的振袖和服,料子是上好的絲綢,染著繁複的桔梗花紋樣,從肩頭一直蔓延到裙擺。

  她的頭髮挽成精緻的髮髻,插著幾枝新鮮的桔梗花,花瓣上還帶著露珠。

  臉上全是淚痕,妝花了,口紅暈到了下巴上,眼角的紅色眼影被淚水沖得一道一道的。

  她衝進房間,跪在衣櫃前面,從裡面扯出一個包袱,開始往裡面塞東西,衣服、首飾、銀兩、一把短刀。

  她的手在發抖,抖得很厲害,銀兩從指縫間掉出來,滾到榻榻米上,她顧不上撿。

  「阿熒。」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女人渾身一僵。

  林稚轉頭看過去,一個男人站在門口,穿著體面的羽織袴,料子是上等的絲綢,腰間掛著玉墜,手指上戴著金戒指。

  長了一張還算周正的臉,五官挑不出大毛病,但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讓人看了就想揍他。

  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姿態散漫得像是在看一齣戲。

  「這麼晚了,要去哪兒?」

  熒惑沒有回頭,繼續往包袱里塞東西,動作更快了。

  「我要走。」

  她聲音沙啞,帶著哭腔,「你騙我。你說要娶我,你說帶我走,你說……」

  「我說你就信了?」

  男人的語氣帶著一種讓人噁心的笑意。

  熒惑的手終於停了下來。

  她跪在衣櫃前面,手裡攥著一件絲綢的內衫。

  她慢慢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那個男人。

  「我是花街出身。」

  她聲音不再抖了,「但你說過你不介意。你說過你會帶我離開這裡,你說過你會娶我,你說過!」

  「男人在床上說的話,你也信?」

  熒惑沉默了。


  她站在那裡,死死攥著布料,指甲嵌進布料里,發出細微的撕裂聲。

  她笑了。

  那笑容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瘋狂,像一根繃得太久終於斷掉的弦。

  「好。」她說,「我記住了。」

  她鬆開手,內衫落在地上。

  她走到門口,從男人身邊經過的時候停下腳步,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會後悔的。」

  然後她走了出去,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黑暗裡。

  畫面開始加速。

  林稚知道這是熒惑的記憶,是花葬在把她拖進更多的東西。

  這個血鬼術不只是展示最痛苦的時刻,它像一把鏟子,把所有的記憶都翻了出來,好的壞的,新的舊的,一層一層地翻開,直到你看見最底下埋著的那顆種子。

  林稚看見熒惑離開了那間大宅,一個人走在夜路上。

  她的和服被雨淋濕了,頭髮散落下來,桔梗花從髮髻上掉落,落在泥水裡,被路人踩碎。

  她走了一夜,凌晨的時候,遇到了一個穿黑色和服的女人。

  那女人站在路中央,蒼白的臉,猩紅的眼睛。

  她抬手掐住熒惑的脖子,像拎一隻貓一樣把她提起來,猩紅的眼睛湊近了看,像在打量一件摔碎了的瓷器。

  無慘見過太多人在她面前哭喊、求饒、崩潰、發瘋。

  但這個少女沒有。

  熒惑垂著手,腳離了地也不掙扎就這樣垂著,眼睛半睜著,像在看一個跟她毫無關係的東西。

  「隨便吧,反正也沒人在乎。」她說。

  無慘挑了挑眉。

  這表情他沒見過。根本不在乎死。

  這種空洞比任何恐懼都有趣。

  他鬆了鬆手指,手心湧出大量的血液,灌進熒惑的嘴裡。

  熒惑沒有尖叫,沒有抽搐,甚至沒有皺眉。

  她就那么半睜著眼睛,血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在桔梗花刺繡上,把紫色的花染成了深紅。


  不掙扎,不拒絕,不感謝。

  無慘看著她,猩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興味。

  他鬆開手,轉身走了,黑色和服的下擺在晨霧裡一晃,不見了。

  熒惑摔在地上。

  她的身體開始變化,指甲變長了,變尖了,泛著青灰色的光澤。眼睛從黑色變成了紫色,瞳孔里倒映著月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無慘消失的方向,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和服上的泥。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到那間大宅。

  男人正在睡覺,懷裡摟著另一個女人。

  熒惑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伸出手。

  很慢、很慢地收緊手指,讓他一點一點地感受窒息,感受頸骨碎裂,感受死亡從指尖蔓延到全身。

  男人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張開想喊卻發不出聲音,手腳在床單上亂抓,指甲把絲綢的床單抓出一道道裂痕。

  熒惑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了一句:「我說過你會後悔的。」

  然後她捏碎了他的喉嚨。

  床上的另一個女人尖叫著縮到牆角,渾身發抖。

  熒惑看了她一眼。「你走吧。不關你的事。」

  女人連滾帶爬地跑了。

  熒惑站在床邊,看著男人的屍體,站了很久。

  她蹲下來,從他手指上摘下那枚金戒指,看了看,扔在地上,用腳踩碎了。

  畫面再次轉換。

  林稚看見熒惑開始吃人。

  全是年輕男人。

  那些在花街里一擲千金的富商、那些許諾要娶花魁卻從不兌現的浪蕩子、那些把女人當玩物隨手丟棄的紈絝子弟,她在夜裡找到他們,把他們拖進小巷子裡,一個一個地殺掉,吃掉。

  她每次吃完一個人,就會在那人的屍體旁邊放一朵桔梗花。

  紫色的花瓣沾著血,在月光下幽幽地開著。

  但她的記憶開始出問題了。

  鬼化之後,人類的記憶會逐漸模糊,被嗜血的衝動取代。

  熒惑發現她開始記不清那些男人的臉了,或者說是記不住她自己。

  她記不清自己是怎麼從花街出來的,記不清那天晚上她走了多久的路,記不清怎么喝下鬼血的。

  她的記憶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碎片散落一地,怎麼拼都拼不完整。

  於是她開始用血鬼術修改自己的記憶。

  熒惑跪在桔梗花叢中,雙手按在地面上,紫色的光從她的掌心滲進花根。

  「桔梗·追憶。」

  這個血鬼術最初是她用來對付敵人的,甚至失憶的人都可以喚起最痛苦的回憶記憶。

  把人拖進記憶里,讓他們重新經歷最痛苦的事,在幻境中崩潰、發瘋、喪失戰鬥力。

  無慘也中過。吐了一個月。

  後來她發現,把它用在自己身上也可以。

  她把記憶里那些痛苦的、屈辱的、讓她恨得發狂的部分,一點一點地替換掉。

  男人沒有騙她,他是真的想娶她,只是家裡不同意。

  她不是被拋棄的,她是自己選擇離開的,是為了不給他添麻煩。

  她沒有被喝下血,她只是得了一場病,病好了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她把自己騙了。

  一遍一遍地騙,騙到最後連她自己都信了。

  她還是會吃人,種完花的時候,有人攔著吃,路過的也吃,只吃年輕的男人。

  每次吃完,她都會在屍體旁邊放一朵桔梗花,然後坐下來,對著那朵花發呆,像在上墳。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也許是潛意識裡還記得什麼。

  也許只是習慣了。

  林稚從熒惑的記憶里退出來的時候,眼眶是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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