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腳步聲,急促而凌亂。
門被猛地拉開了。
一個年輕女孩衝進來,十五六歲,穿著一身華麗的振袖和服,料子是上好的絲綢,染著繁複的桔梗花紋樣,從肩頭一直蔓延到裙擺。
她的頭髮挽成精緻的髮髻,插著幾枝新鮮的桔梗花,花瓣上還帶著露珠。
臉上全是淚痕,妝花了,口紅暈到了下巴上,眼角的紅色眼影被淚水沖得一道一道的。
她衝進房間,跪在衣櫃前面,從裡面扯出一個包袱,開始往裡面塞東西,衣服、首飾、銀兩、一把短刀。
她的手在發抖,抖得很厲害,銀兩從指縫間掉出來,滾到榻榻米上,她顧不上撿。
「阿熒。」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女人渾身一僵。
林稚轉頭看過去,一個男人站在門口,穿著體面的羽織袴,料子是上等的絲綢,腰間掛著玉墜,手指上戴著金戒指。
長了一張還算周正的臉,五官挑不出大毛病,但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讓人看了就想揍他。
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姿態散漫得像是在看一齣戲。
「這麼晚了,要去哪兒?」
熒惑沒有回頭,繼續往包袱里塞東西,動作更快了。
「我要走。」
她聲音沙啞,帶著哭腔,「你騙我。你說要娶我,你說帶我走,你說……」
「我說你就信了?」
男人的語氣帶著一種讓人噁心的笑意。
熒惑的手終於停了下來。
她跪在衣櫃前面,手裡攥著一件絲綢的內衫。
她慢慢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那個男人。
「我是花街出身。」
她聲音不再抖了,「但你說過你不介意。你說過你會帶我離開這裡,你說過你會娶我,你說過!」
「男人在床上說的話,你也信?」
熒惑沉默了。
她站在那裡,死死攥著布料,指甲嵌進布料里,發出細微的撕裂聲。
她笑了。
那笑容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瘋狂,像一根繃得太久終於斷掉的弦。
「好。」她說,「我記住了。」
她鬆開手,內衫落在地上。
她走到門口,從男人身邊經過的時候停下腳步,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會後悔的。」
然後她走了出去,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黑暗裡。
畫面開始加速。
林稚知道這是熒惑的記憶,是花葬在把她拖進更多的東西。
這個血鬼術不只是展示最痛苦的時刻,它像一把鏟子,把所有的記憶都翻了出來,好的壞的,新的舊的,一層一層地翻開,直到你看見最底下埋著的那顆種子。
林稚看見熒惑離開了那間大宅,一個人走在夜路上。
她的和服被雨淋濕了,頭髮散落下來,桔梗花從髮髻上掉落,落在泥水裡,被路人踩碎。
她走了一夜,凌晨的時候,遇到了一個穿黑色和服的女人。
那女人站在路中央,蒼白的臉,猩紅的眼睛。
她抬手掐住熒惑的脖子,像拎一隻貓一樣把她提起來,猩紅的眼睛湊近了看,像在打量一件摔碎了的瓷器。
無慘見過太多人在她面前哭喊、求饒、崩潰、發瘋。
但這個少女沒有。
熒惑垂著手,腳離了地也不掙扎就這樣垂著,眼睛半睜著,像在看一個跟她毫無關係的東西。
「隨便吧,反正也沒人在乎。」她說。
無慘挑了挑眉。
這表情他沒見過。根本不在乎死。
這種空洞比任何恐懼都有趣。
他鬆了鬆手指,手心湧出大量的血液,灌進熒惑的嘴裡。
熒惑沒有尖叫,沒有抽搐,甚至沒有皺眉。
她就那么半睜著眼睛,血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在桔梗花刺繡上,把紫色的花染成了深紅。
不掙扎,不拒絕,不感謝。
無慘看著她,猩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興味。
他鬆開手,轉身走了,黑色和服的下擺在晨霧裡一晃,不見了。
熒惑摔在地上。
她的身體開始變化,指甲變長了,變尖了,泛著青灰色的光澤。眼睛從黑色變成了紫色,瞳孔里倒映著月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無慘消失的方向,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和服上的泥。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到那間大宅。
男人正在睡覺,懷裡摟著另一個女人。
熒惑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伸出手。
很慢、很慢地收緊手指,讓他一點一點地感受窒息,感受頸骨碎裂,感受死亡從指尖蔓延到全身。
男人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張開想喊卻發不出聲音,手腳在床單上亂抓,指甲把絲綢的床單抓出一道道裂痕。
熒惑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了一句:「我說過你會後悔的。」
然後她捏碎了他的喉嚨。
床上的另一個女人尖叫著縮到牆角,渾身發抖。
熒惑看了她一眼。「你走吧。不關你的事。」
女人連滾帶爬地跑了。
熒惑站在床邊,看著男人的屍體,站了很久。
她蹲下來,從他手指上摘下那枚金戒指,看了看,扔在地上,用腳踩碎了。
畫面再次轉換。
林稚看見熒惑開始吃人。
全是年輕男人。
那些在花街里一擲千金的富商、那些許諾要娶花魁卻從不兌現的浪蕩子、那些把女人當玩物隨手丟棄的紈絝子弟,她在夜裡找到他們,把他們拖進小巷子裡,一個一個地殺掉,吃掉。
她每次吃完一個人,就會在那人的屍體旁邊放一朵桔梗花。
紫色的花瓣沾著血,在月光下幽幽地開著。
但她的記憶開始出問題了。
鬼化之後,人類的記憶會逐漸模糊,被嗜血的衝動取代。
熒惑發現她開始記不清那些男人的臉了,或者說是記不住她自己。
她記不清自己是怎麼從花街出來的,記不清那天晚上她走了多久的路,記不清怎么喝下鬼血的。
她的記憶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碎片散落一地,怎麼拼都拼不完整。
於是她開始用血鬼術修改自己的記憶。
熒惑跪在桔梗花叢中,雙手按在地面上,紫色的光從她的掌心滲進花根。
「桔梗·追憶。」
這個血鬼術最初是她用來對付敵人的,甚至失憶的人都可以喚起最痛苦的回憶記憶。
把人拖進記憶里,讓他們重新經歷最痛苦的事,在幻境中崩潰、發瘋、喪失戰鬥力。
無慘也中過。吐了一個月。
後來她發現,把它用在自己身上也可以。
她把記憶里那些痛苦的、屈辱的、讓她恨得發狂的部分,一點一點地替換掉。
男人沒有騙她,他是真的想娶她,只是家裡不同意。
她不是被拋棄的,她是自己選擇離開的,是為了不給他添麻煩。
她沒有被喝下血,她只是得了一場病,病好了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她把自己騙了。
一遍一遍地騙,騙到最後連她自己都信了。
她還是會吃人,種完花的時候,有人攔著吃,路過的也吃,只吃年輕的男人。
每次吃完,她都會在屍體旁邊放一朵桔梗花,然後坐下來,對著那朵花發呆,像在上墳。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也許是潛意識裡還記得什麼。
也許只是習慣了。
林稚從熒惑的記憶里退出來的時候,眼眶是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