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稚站在旁邊,看著那隻手鬼把錆兔的屍體丟在地上,看著那件龜甲紋的和服被血浸透,看著斷刀散落在落葉里。
她蹲下來,伸出手,虛虛地放在錆兔的額頭上。
「錆兔。」
哭過後的聲音很輕很沙啞:「你做得很好。你把山裡的鬼都殺光了,你救了那一年所有參加選拔的人。你很厲害。」
風吹過藤襲山,紫藤花的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
有一片花瓣落在林稚的手心裡,她的手是透明的,但花瓣沒有穿過她的手掌落下去。
它停在她的手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托住了。
「義勇會活下去的。」
她說,「他會成為很厲害的水柱,會殺掉很多鬼,會救很多人。他會把你的和服穿在身上,左半邊,龜甲紋的那塊。他會帶著你,一起走下去。」
林稚的眼淚滴落到花瓣上,在她手心裡輕輕顫了顫,然後被風吹走了。
第七天。
義勇從昏迷中醒過來,拖著受傷的身體在山裡找了很久。
最後他在山腰上找到了一件龜甲紋的和服,已經被血浸透了,皺巴巴地鋪在落葉上。
旁邊散落著幾片白色的碎布,還有一把斷刀。
義勇跪在地上,把那件和服撿起來,抱在懷裡,跪在落葉里,一動不動。
林稚站在他身後,看著他跪在落葉里的背影。她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來。
十三歲的義勇抬起頭。
他的臉上全是淚。
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嘴唇被咬出了血印子。
他看著林稚,眼神裡帶著驚訝、困惑,和一種說不清光。
「你……是誰?」
他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林稚眼眶發紅認真地說:「我是從以後來的。」
義勇眨了眨眼,沒聽懂。
「以後的你,會遇到我。」
林稚語氣認真,「我會保護你的。不是現在,現在我還保護不了你,因為我還沒到。但以後會的。以後的你,會遇到一個叫林稚的人。她會保護你。」
義勇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晃動。
「你是姐姐說的那個白頭髮的姑娘?」
「嗯,是我。」
林稚回應。
「我從來不騙人。騙人是小豬。」
「現在我來了。」
義勇嘴角動了動。
那種哭得太久之後、忽然有人跟你說了一句話、你不知道該繼續哭還是該停下來的時候,臉上會出現的那種表情。
林稚伸出手,輕輕地按在他的頭頂上。
這一次她的手沒有穿過他的身體,她的手掌實實在在地落在了他的頭髮上。
他的頭髮很軟,沾著落葉和泥土,被露水浸得半濕,摸起來涼涼的。
「你已經很努力了。」
她說,「接下來,會有別人來努力。你歇一歇。」
義勇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忍著,哭出了聲。
壓抑了很久很久終於有人跟你說「你可以哭了」的時候,會發出的那種斷斷續續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哭聲。
像一隻被雨淋透的小動物,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躲雨的屋檐。
林稚把手放在他的頭頂上,安安靜靜地蹲在那裡。
紫藤花的花瓣還在飄落。
有一片落在義勇的頭髮上,林稚伸手把它摘下來,放在他的手心裡。
「走吧。」
她說,「該回去了。」
畫面開始碎裂。
從邊緣開始,像一張被火燒著的紙,火焰從四周往中間蔓延,把所有的畫面,藤襲山、紫藤花、落葉、斷刀。
一點一點地吞噬掉。
義勇的身影在火光中變得越來越淡。
但在完全消失之前,林稚看見他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
「等你。」
林稚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然後畫面碎了。
她又站在了另一間屋子裡。
一間陌生的、陳設講究的和室。
榻榻米上鋪著厚實的布團,牆上掛著字畫,角落裡放著一個漆器的衣櫃,櫃門上描著金色的松枝紋樣。
這間屋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住得起的。
林稚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還是透明的,身體還是透明的。
她抬頭看了看四周。
這是第幾層了?
桔梗花、蔦子、雪地、錆兔、藤襲山,現在又是哪裡?
她想起一件事。
花葬是熒惑的終極技能,系統面板上寫著「範圍內所有目標將被拖入施術者製造的幻境」。
熒惑的血鬼術會把人拉進最痛苦的記憶里,讓他們重新經歷一遍。
她看見的這些東西,蔦子的臉、錆兔的聲音、雪地里獵人的腳印,這些細節,身臨其境得不像話。
她被卷進了義勇的記憶里。
義勇的已經看完了,為什麼還有?這是誰的?
林稚深吸一口氣,腦子裡亂成一團。
花葬把三個人的意識纏在一起了。
她能看到義勇的,熒惑也能看到她的,熒惑自己的也被翻了出來。
三層記憶攪成一碗加麻加辣的豆腐腦。
她心念一動切換素問,飄帶沒出來。
嘗試召喚琵琶,琵琶沒出來。
試著打開系統背包,面板倒是彈出來了,但上面只有一行字:
【檢測到宿主處於特殊幻境中,部分功能暫時不可用。請自行尋找出口。祝您好運。】
林稚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罵了一句:「要你何用!」
然後她抬起頭,重新打量這間和室。
【小劇場·霧中】
蔦子站在白茫茫的霧裡,手裡攥著那件緋紅色的和服。
她在這裡站了很久了。
久到記不清天數,只知道每年紫藤花開的季節,霧氣會變淡一些,她能看見下面那個世界。
今年不一樣。
她看見一個白髮少女蹲在柜子前面,對著櫃門說話。聲音沙沙的,帶著哭腔。
「蔦子。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見。但你弟弟活下來了。」
蔦子的手猛地攥緊了和服。
她聽見那個少女說「他成了水柱,殺了很多鬼,救了好多人」,說「你穿過的和服,緋紅色的那塊,他剪下來縫在自己的羽織上。每天都穿著,從來沒脫下來過」。
蔦子的眼淚掉下來了。
一滴一滴的,砸在霧裡,沒有聲音。
然後她看見那個少女站起來,抹了一把臉,對著柜子說:「聽見了嗎?你姐姐說了,會有人來陪你的。那個人就是我。」
蔦子捂住了嘴。
「誰在那邊?」
一個聲音從霧裡傳來。
蔦子轉過頭,看見一個淺橙色頭髮的少年站在不遠處,穿著龜甲紋的和服,右臉上有一道傷疤。他的手裡也攥著一件和服,被血浸透的、皺巴巴的。
「你是……」蔦子看著他。
「錆兔。」少年說,「義勇的師兄。」
蔦子愣住了。
「你也是來看他的?」
錆兔走到她旁邊,和她一起看著霧下面的畫面。
畫面變了,是一片雪地。
那個白髮少女蹲在一個少年身邊,少年趴在雪地里,臉凍得發紫,赤著腳,腳上全是傷口,嘴唇在動,反覆念著兩個字,「姐姐,姐姐」。
少女伸手去撈他。
手從少年的肩膀里穿過去,什麼都沒抓住。她又試了一次,又穿過去了。第三次,還是穿過去了。
她罵了一聲,又罵了一聲。眼淚掉在雪地上,穿過雪層落進泥土裡,連個印子都沒有。
她蹲在那裡,渾身發抖,手伸在半空中,碰不到他。
蔦子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她在哭。」蔦子說。
錆兔沉默了一會兒。「她想抱他,抱不起來。」
霧下面的畫面里,少女沒有再伸手了。
她就那麼蹲著,看著雪地里的少年,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砸。
然後畫面變了。
一個獵人從風雪裡走過來,把少年背起來,一步一步往前走。
少女站起來,跟在獵人身後,飄著走,手還是透明的,腳不沾地。
她跟著他們走了很遠。
錆兔看著那個畫面,嘴角動了一下。「她跟我也說過話。」
蔦子轉頭看他。
「在藤襲山。」
他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他攥著和服的手指收緊了。
「她還說,義勇會活下去的。會成為很厲害的水柱。會把我的和服穿在身上,左半邊,龜甲紋的那塊。」
錆兔頓了頓。
「他會帶著我,一起走下去。」
蔦子擦了擦眼淚。「她叫什麼?」
「林稚。」錆兔說,「是個醫者。腦子不太好使,失憶了,但人還行。」
蔦子看了他一眼。「你說話跟義勇一樣。」
錆兔沒反駁。
霧下面的畫面又變了。
義勇站在院子裡,手裡握著木刀,錆兔站在他對面。
那是很多年前的記憶了,錆兔一巴掌扇在義勇臉上,說「不要再說『如果』這種話」。
錆兔看著那個畫面,嘴角動了一下。「那時候下手重了。」
蔦子看著他。「你後悔了?」
「沒有。」錆兔說,「不打那一巴掌,他走不出來。」
霧下面的畫面再次轉換。
義勇坐在台階上,錆兔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中間擱著一個掰成兩半的紅薯。
義勇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
錆兔嘴角彎了一下。
蔦子看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
「義勇笑了。」她說。
錆兔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也彎了一下。
霧氣慢慢合攏了,遮住了下面的世界。
但蔦子和錆兔還站在那裡,一個攥著緋紅色的和服,一個攥著龜甲紋的和服。
他們沒有走。
他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