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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我從來不騙人,騙人是小豬。

2026-09-09 02:49:19 作者: 妤妤芷
  林稚站在旁邊,看著那隻手鬼把錆兔的屍體丟在地上,看著那件龜甲紋的和服被血浸透,看著斷刀散落在落葉里。

  她蹲下來,伸出手,虛虛地放在錆兔的額頭上。

  「錆兔。」

  哭過後的聲音很輕很沙啞:「你做得很好。你把山裡的鬼都殺光了,你救了那一年所有參加選拔的人。你很厲害。」

  風吹過藤襲山,紫藤花的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

  有一片花瓣落在林稚的手心裡,她的手是透明的,但花瓣沒有穿過她的手掌落下去。

  它停在她的手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托住了。

  「義勇會活下去的。」

  她說,「他會成為很厲害的水柱,會殺掉很多鬼,會救很多人。他會把你的和服穿在身上,左半邊,龜甲紋的那塊。他會帶著你,一起走下去。」

  林稚的眼淚滴落到花瓣上,在她手心裡輕輕顫了顫,然後被風吹走了。

  第七天。

  義勇從昏迷中醒過來,拖著受傷的身體在山裡找了很久。

  最後他在山腰上找到了一件龜甲紋的和服,已經被血浸透了,皺巴巴地鋪在落葉上。

  旁邊散落著幾片白色的碎布,還有一把斷刀。

  義勇跪在地上,把那件和服撿起來,抱在懷裡,跪在落葉里,一動不動。

  林稚站在他身後,看著他跪在落葉里的背影。她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來。

  十三歲的義勇抬起頭。

  他的臉上全是淚。

  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嘴唇被咬出了血印子。

  他看著林稚,眼神裡帶著驚訝、困惑,和一種說不清光。

  「你……是誰?」

  他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林稚眼眶發紅認真地說:「我是從以後來的。」

  義勇眨了眨眼,沒聽懂。

  「以後的你,會遇到我。」

  林稚語氣認真,「我會保護你的。不是現在,現在我還保護不了你,因為我還沒到。但以後會的。以後的你,會遇到一個叫林稚的人。她會保護你。」


  義勇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晃動。

  「你是姐姐說的那個白頭髮的姑娘?」

  「嗯,是我。」

  林稚回應。

  「我從來不騙人。騙人是小豬。」

  「現在我來了。」

  義勇嘴角動了動。

  那種哭得太久之後、忽然有人跟你說了一句話、你不知道該繼續哭還是該停下來的時候,臉上會出現的那種表情。

  林稚伸出手,輕輕地按在他的頭頂上。

  這一次她的手沒有穿過他的身體,她的手掌實實在在地落在了他的頭髮上。

  他的頭髮很軟,沾著落葉和泥土,被露水浸得半濕,摸起來涼涼的。

  「你已經很努力了。」

  她說,「接下來,會有別人來努力。你歇一歇。」

  義勇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忍著,哭出了聲。

  壓抑了很久很久終於有人跟你說「你可以哭了」的時候,會發出的那種斷斷續續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哭聲。

  像一隻被雨淋透的小動物,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躲雨的屋檐。

  林稚把手放在他的頭頂上,安安靜靜地蹲在那裡。

  紫藤花的花瓣還在飄落。

  有一片落在義勇的頭髮上,林稚伸手把它摘下來,放在他的手心裡。

  「走吧。」

  她說,「該回去了。」

  畫面開始碎裂。

  從邊緣開始,像一張被火燒著的紙,火焰從四周往中間蔓延,把所有的畫面,藤襲山、紫藤花、落葉、斷刀。

  一點一點地吞噬掉。

  義勇的身影在火光中變得越來越淡。

  但在完全消失之前,林稚看見他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

  「等你。」

  林稚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然後畫面碎了。

  她又站在了另一間屋子裡。

  一間陌生的、陳設講究的和室。

  榻榻米上鋪著厚實的布團,牆上掛著字畫,角落裡放著一個漆器的衣櫃,櫃門上描著金色的松枝紋樣。

  這間屋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住得起的。

  林稚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還是透明的,身體還是透明的。

  她抬頭看了看四周。

  這是第幾層了?

  桔梗花、蔦子、雪地、錆兔、藤襲山,現在又是哪裡?

  她想起一件事。

  花葬是熒惑的終極技能,系統面板上寫著「範圍內所有目標將被拖入施術者製造的幻境」。

  熒惑的血鬼術會把人拉進最痛苦的記憶里,讓他們重新經歷一遍。

  她看見的這些東西,蔦子的臉、錆兔的聲音、雪地里獵人的腳印,這些細節,身臨其境得不像話。

  她被卷進了義勇的記憶里。

  義勇的已經看完了,為什麼還有?這是誰的?

  林稚深吸一口氣,腦子裡亂成一團。

  花葬把三個人的意識纏在一起了。

  她能看到義勇的,熒惑也能看到她的,熒惑自己的也被翻了出來。

  三層記憶攪成一碗加麻加辣的豆腐腦。

  她心念一動切換素問,飄帶沒出來。

  嘗試召喚琵琶,琵琶沒出來。

  試著打開系統背包,面板倒是彈出來了,但上面只有一行字:

  【檢測到宿主處於特殊幻境中,部分功能暫時不可用。請自行尋找出口。祝您好運。】

  林稚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罵了一句:「要你何用!」

  然後她抬起頭,重新打量這間和室。

  【小劇場·霧中】

  蔦子站在白茫茫的霧裡,手裡攥著那件緋紅色的和服。

  她在這裡站了很久了。

  久到記不清天數,只知道每年紫藤花開的季節,霧氣會變淡一些,她能看見下面那個世界。

  今年不一樣。

  她看見一個白髮少女蹲在柜子前面,對著櫃門說話。聲音沙沙的,帶著哭腔。

  「蔦子。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見。但你弟弟活下來了。」

  蔦子的手猛地攥緊了和服。

  她聽見那個少女說「他成了水柱,殺了很多鬼,救了好多人」,說「你穿過的和服,緋紅色的那塊,他剪下來縫在自己的羽織上。每天都穿著,從來沒脫下來過」。

  蔦子的眼淚掉下來了。

  一滴一滴的,砸在霧裡,沒有聲音。

  然後她看見那個少女站起來,抹了一把臉,對著柜子說:「聽見了嗎?你姐姐說了,會有人來陪你的。那個人就是我。」

  蔦子捂住了嘴。

  「誰在那邊?」

  一個聲音從霧裡傳來。

  蔦子轉過頭,看見一個淺橙色頭髮的少年站在不遠處,穿著龜甲紋的和服,右臉上有一道傷疤。他的手裡也攥著一件和服,被血浸透的、皺巴巴的。

  「你是……」蔦子看著他。

  「錆兔。」少年說,「義勇的師兄。」

  蔦子愣住了。

  「你也是來看他的?」

  錆兔走到她旁邊,和她一起看著霧下面的畫面。

  畫面變了,是一片雪地。

  那個白髮少女蹲在一個少年身邊,少年趴在雪地里,臉凍得發紫,赤著腳,腳上全是傷口,嘴唇在動,反覆念著兩個字,「姐姐,姐姐」。

  少女伸手去撈他。

  手從少年的肩膀里穿過去,什麼都沒抓住。她又試了一次,又穿過去了。第三次,還是穿過去了。

  她罵了一聲,又罵了一聲。眼淚掉在雪地上,穿過雪層落進泥土裡,連個印子都沒有。

  她蹲在那裡,渾身發抖,手伸在半空中,碰不到他。

  蔦子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她在哭。」蔦子說。

  錆兔沉默了一會兒。「她想抱他,抱不起來。」

  霧下面的畫面里,少女沒有再伸手了。

  她就那麼蹲著,看著雪地里的少年,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砸。

  然後畫面變了。

  一個獵人從風雪裡走過來,把少年背起來,一步一步往前走。

  少女站起來,跟在獵人身後,飄著走,手還是透明的,腳不沾地。

  她跟著他們走了很遠。

  錆兔看著那個畫面,嘴角動了一下。「她跟我也說過話。」

  蔦子轉頭看他。

  「在藤襲山。」




  他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他攥著和服的手指收緊了。

  「她還說,義勇會活下去的。會成為很厲害的水柱。會把我的和服穿在身上,左半邊,龜甲紋的那塊。」

  錆兔頓了頓。

  「他會帶著我,一起走下去。」

  蔦子擦了擦眼淚。「她叫什麼?」

  「林稚。」錆兔說,「是個醫者。腦子不太好使,失憶了,但人還行。」

  蔦子看了他一眼。「你說話跟義勇一樣。」

  錆兔沒反駁。

  霧下面的畫面又變了。

  義勇站在院子裡,手裡握著木刀,錆兔站在他對面。

  那是很多年前的記憶了,錆兔一巴掌扇在義勇臉上,說「不要再說『如果』這種話」。

  錆兔看著那個畫面,嘴角動了一下。「那時候下手重了。」

  蔦子看著他。「你後悔了?」

  「沒有。」錆兔說,「不打那一巴掌,他走不出來。」

  霧下面的畫面再次轉換。

  義勇坐在台階上,錆兔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中間擱著一個掰成兩半的紅薯。

  義勇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

  錆兔嘴角彎了一下。

  蔦子看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

  「義勇笑了。」她說。

  錆兔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也彎了一下。

  霧氣慢慢合攏了,遮住了下面的世界。

  但蔦子和錆兔還站在那裡,一個攥著緋紅色的和服,一個攥著龜甲紋的和服。

  他們沒有走。

  他們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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