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獵人,穿著厚實的獸皮襖子,背著弓,手裡提著一隻野兔。
他看見了趴在雪地里的少年,愣了一瞬,然後快步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
還活著。
獵人把野兔別在腰間,把少年從雪地里撈起來,背在背上。
少年的身體輕得像一把乾柴,凍得硬邦邦的,像一塊剛從冰窖里拿出來的肉。
「這誰家的孩子……」獵人嘀咕了一聲,踩著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林稚看著那個獵人的背影,看著義勇趴在他背上,蜷縮著,一動不動。
雪還在下,獵人的腳印被一層一層地覆蓋。
畫面再次轉換。
林稚看見義勇站在一間木屋前面,身上裹著一條舊毯子。
門開了,走出來一個戴著天狗面具的白髮老人。鱗瀧左近次蹲下來,跟少年平視。
「你叫什麼名字?」
「富岡義勇。」
「義勇。你願意留在這裡嗎?」
「鬼……是真的存在嗎?」
「是真的。」
少年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我就知道……我沒有瘋……姐姐她真的是被鬼……」
鱗瀧左近次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少年的頭頂上,輕輕按了按。
林稚看著這一幕,喉嚨發緊。
畫面又開始轉了。
像有人在她面前翻一本很厚的畫冊,一頁一頁地翻,每一頁都是義勇的過去。
春天來了。
木屋前的積雪化了,草地上冒出嫩綠的新芽。
義勇站在院子裡,手裡握著一把木刀,面前站著一個淺橙色頭髮的少年。
那少年比義勇高半個頭,頭髮是一種很淺的橙色,像秋天的柿子。
右臉上有一道傷疤,從嘴角一直延伸到顴骨。
他穿著一件龜甲紋的和服,外面罩著一件白色的羽織,整個人像一柄剛剛淬火的刀,鋒芒畢露。
這不是林稚第一次看見義勇練刀了。
畫面切過來的時候,義勇的招式已經有模有樣,木刀揮出去帶著風聲,腳步也比之前穩了不少。顯然已經練了有一陣子了。
錆兔站在他面前,沒有拿刀,雙手抱胸,看著義勇把一套基礎招式練完。
義勇收刀,站直身體,額頭上全是汗。
「還行。」錆兔說,「比上個月好多了。」
義勇沒有說話,低頭看著手裡的木刀。
錆兔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義勇的嘴唇動了動。
「我姐姐死的那天晚上,」他聲音很低,「我躲在柜子里。什麼都沒做。」
錆兔的表情沒變。
「我聽見她的骨頭被捏碎的聲音。」
義勇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我動不了。不是櫃門鎖住了,是我自己動不了。我害怕。」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如果我那天出去了……」
話沒說完。
錆兔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啪!」
聲音很響,在安靜的院子裡炸開,像乾柴被折斷。
義勇被打得偏過頭去,木刀差點脫手,整個人僵在原地。
「不要再說『如果』這種話。」
錆兔的手還停在半空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義勇的耳朵里,「你姐姐把你推進柜子里,不是讓你出來送死的。她是要你活著。」
義勇捂著臉,沒有抬頭。
「你沒有保護好她。」
錆兔把手收回來,語氣沒有任何安慰的意思,「但你已經沒辦法改變那件事了。你現在能做的,是不要再讓同樣的事發生。」
他盯著義勇。「你想變強嗎?」
義勇慢慢抬起頭。
他的左臉腫了一塊,嘴角有一點血絲,但眼睛裡那種空洞的、像死水一樣的東西,被什麼東西攪動了一下。
「想。」他說。
「那就別再跟我說『如果我那天出去了』這種話。」
錆兔轉過身,背對著他,「你姐姐不在了。你再怎麼想,也改變不了。你現在能做的,是練好刀,殺掉那些鬼。別再讓其他人死在你面前。」
義勇站在原地,手裡握著木刀,看著錆兔的背影。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刀,握緊,又鬆開,又握緊。
林稚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錆兔這個人說話真狠,一巴掌扇過去,一句安慰都沒有,全是大實話。
但義勇需要的就是這個,需要有人跟他說「你做得不夠,但你還可以做得更好」。
後來的畫面開始加速。
林稚看見義勇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回來了。
很淺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的笑,嘴角微微彎一下,像冰面下有一條魚游過。
錆兔跟他說話的時候他會點頭,練完刀之後兩個人會在木屋前的台階上坐著,誰也不說話,但誰也不覺得尷尬。
有一回錆兔從山裡帶回來幾個柿子和一個紅薯,把紅薯扔進灶灰里煨熟,掰成兩半,一半遞給義勇。
義勇接過去,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
錆兔看著他那個樣子,嘴角彎了一下。「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義勇嚼了兩下,嘴角也彎了一下。
林稚看著那個畫面,鼻子發酸。
錆兔這個人,嘴硬心軟。
嘴上說「別跟我說這種話」,手裡把煨熟的紅薯掰一半給你。
嘴上說「你姐姐不在了」,但從來不攔著義勇想她。
畫面又開始轉了。
藤襲山。
滿山遍野的紫藤花,紫色的瀑布從山頂傾瀉而下。
義勇站在人群中,手裡握著日輪刀。錆兔站在他旁邊,表情比平時嚴肅了許多。
「記住,進了山之後,不要離我太遠。」
「如果遇到危險,就跑。別逞能。」
「那你呢?」
「我不會有事。」
義勇點了點頭。但他沒打算跑。
山裡的戰鬥比林稚想像的慘烈得多。
她看見義勇受傷倒在地上,錆兔衝過來,一刀斬殺了那隻鬼,蹲下來查看他的傷勢。
「在這裡等著,我清理完山裡的鬼就回來接你。」
「相信我。我會回來的。」
他把義勇交給旁邊的少年,然後站起來,握著刀,轉身走進了黑暗裡。
林稚看著那個橙色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她跟著錆兔走了。
她看見錆兔在山裡殺了很久很久,從天黑殺到天明,從山腳殺到山頂。
隨後她看見了那隻巨大的手鬼。
錆兔的刀在戰鬥中折斷,手鬼抓住了他,巨大的手掌捏住了他的頭顱。
骨頭碎裂的聲音。
錆兔的臉上還掛著那個笑容,一種釋然的、坦蕩的、像完成了使命之後的笑。
「義勇……你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