蔦子站起來。
她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但她的手沒有抖。
她走到義勇身邊,把他從布團上扶起來,義勇還發著燒,意識模糊,眼睛半睜半閉,嘴裡含糊地喊著「姐姐」。
「義勇,聽我說。」
蔦子蹲下來,雙手捧著他的臉,迫使他看著自己,「我們玩一個遊戲好不好?」
義勇迷迷糊糊地看著她。
「捉迷藏。」
蔦子說,聲音在門板的撞擊聲中顯得格外清晰,「你躲在柜子里,姐姐來找你。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出來。出來就輸了。」
她把義勇拉到一個大柜子前面,打開櫃門,把他推進去。
義勇的身體軟綿綿的,幾乎沒有反抗的力氣,被她塞進了柜子里。
「姐姐……」「聽話。」
櫃門關上了。
蔦子的手按在櫃門上,手指在抖。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林稚讀出她的口型:「活下去。」
蔦子轉過身,面朝那扇門。她手裡什麼都沒有。
就是一個十五歲的瘦小姑娘。
但她站在櫃門前,一步都沒退。
門被砸開了。
一隻大手從黑暗裡伸進來,青灰色,指甲又長又尖,一把抓住蔦子。
那隻手大得能握住她整個肩膀。
指甲扎進肉里,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榻榻米上。
蔦子沒叫。
她咬著嘴唇,把聲音全吞回去了。
她的眼睛一直看著柜子,看著那扇關緊的門,看著門後面的弟弟。
林稚聽見骨頭碎的聲音。
一下,兩下,三下。
分不清哪根骨頭,鎖骨、肩胛骨、肋骨,全攪在一起。
那聲音悶在皮肉裡頭,像冬天踩斷凍硬的枯枝。
蔦子的身體在那隻手裡擰成了一個不該有的形狀。
血從她的嘴角、胸口、四肢湧出來,緋色的和服被染得更紅了。
她的眼睛還是看著柜子。
她的嘴唇在動,聲音已經發不出來了,只有氣。
林稚離得近,勉強聽清那幾個字:「義……勇……活……下……去……」
手縮回黑暗裡。蔦子不見了。
柜子里傳出哭聲。
憋著的、壓著的、用牙齒咬著袖子不敢出聲的那種哭。
每一聲都像從喉嚨最深處硬擠出來的。
林稚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滿臉都是淚。
她走到柜子前蹲下,對著櫃門說:「蔦子。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見。但你弟弟活下來了。」
柜子里的哭聲停了一下。
「他活下來了。」
林稚又說了一遍,聲音還是抖,「他成了水柱,殺了很多鬼,救了好多人。」
她吸了吸鼻子。
「你穿過的和服,緋紅色的那塊,他剪下來縫在自己的羽織上。每天都穿著,從來沒脫下來過。」
柜子前面亮起一團光。很淡,緋紅色的。
那團光慢慢變成一個人。
十五六歲的少女,綁著一個麻花辮帶著緋色蝴蝶結,穿著那件乾乾淨淨的緋紅色和服。蔦子站在那兒,看著櫃門。
林稚愣住了。
蔦子轉過身來。
她的眼睛是深藍色的,跟義勇一樣,但比義勇的柔和。她看著林稚,眼眶紅了。
「你說的那些,」蔦子的聲音很輕,有點抖,「都是真的?」
林稚點頭。「真的。他還活著。我見過他。」
蔦子的眼淚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的,順著臉往下滑。
「那個傻孩子,」她說,「一件舊衣服,有什麼好留的。」
林稚搖頭。「他不傻,他是不想忘記你。」
蔦子閉上眼睛,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睜開眼,看著林稚,從頭看到腳,最後又看回臉上。
「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林稚點頭。「我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具體哪兒,不記得了。我失憶了。」
「失憶了還願意幫他?」
林稚想了想,說:「跟記不記得沒關係。他把我從雪地里撿回去的。他救了我,我會保護他,對他好。」
蔦子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溫柔,但帶著點林稚看不懂的東西。
「那就好。」蔦子說。
她轉過身,面朝櫃門,蹲下來。
「義勇。」她說。
柜子里傳來一聲沙啞的、帶著哭腔的「……姐姐?」
「姐姐要走了。」
蔦子的聲音在抖,但她還在笑,「但有人會來陪你。」
「誰?」
「一個頭髮白白的女孩子。」
蔦子說,「腳上戴著鈴鐺,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很漂亮。」
她轉過頭看了林稚一眼,嘴角彎起來,「脾氣好像不太好。」
林稚張了張嘴,想說「我脾氣哪裡不好了」,但看著蔦子臉上的笑,又把話咽回去了。
「她會來找我嗎?」
柜子里的聲音問,帶著怕被騙的小心。
林稚蹲下來,對著櫃門說:「會。我已經來找你了。」
柜子里沉默了一會兒。
「你保證?」
「我保證。」林稚說,「我會一直在。」
柜子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蔦子看著林稚,伸出手,碰了碰林稚的頭髮。
林稚覺得頭頂一暖,像春天的風。
「照顧好他。」蔦子說。
然後她的身體開始變淡。
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往上,緋紅色的和服、黑髮、藍眼睛全散了,變成細碎的光點,飄向空中。
林稚蹲在柜子前面,看著那些光點消失在屋頂。
林稚站起來,抹了一把臉。
「聽見了嗎?」
她說,「你姐姐說了,會有人來陪你的。那個人就是我。」
柜子里沒有回答。
但林稚知道,他聽見了。
畫面開始裂了。
像水面的倒影被風吹皺,一層一層盪開。
林稚被卷進了下一段記憶。
她站在一條雪路上。
漫天的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還是那個少年,十一歲的義勇。
赤著腳在雪地里跑,跑到了一座山上。
他的臉被凍得發紫,嘴唇沒有血色,眼睛裡滿是驚恐和絕望。
他跌倒了。
趴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氣。
雪落在他的背上、頭髮上、肩膀上,一層一層地堆積起來,像要把他埋進這片白色里。
他的嘴唇在動。
林稚飄近了一些,聽見他用沙啞的聲音反覆念著兩個字:「姐姐……姐姐……」
林稚蹲在他身邊,看著他凍得發紫的臉,看著他腳上被冰碴割出的傷口,看著他一動不動的身體被雪一點點覆蓋。
她想伸手把他撈起來,但她的手是透明的,從少年的身體裡穿過去,什麼都抓不住。
她試了三次,每一次手指都從少年的肩膀里穿過去,像穿過一團霧。
她罵了一聲,又罵了一聲,眼淚掉在雪地上,穿過雪層落進泥土裡,連個印子都沒有。
她忽然很恨自己。
恨自己為什麼不能早一點來。
恨自己為什麼不能在那個雪夜裡站在他身邊,把他的頭按進自己懷裡,告訴他別跑了,跑不動了,有人來了,來接你了。
然後她看見一個人從風雪中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