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氣,沖義勇喊了一聲:「富岡義勇!」
義勇的動作頓了一下。她喊了他的全名。
從認識他到現在,她一直叫他「冷麵男」「富岡先生」,偶爾叫「義勇」,從來沒連名帶姓地叫過。
這一聲「富岡義勇」喊出來,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話已經出口了,她索性繼續往下說:「你是謫仙島的馬嘍嗎?躲奶!」
林稚的腦海里閃過一個畫面,兩個拿著刀劍的古風人物,滿地亂竄,她在後面挨打,明明血條都快見底了,還在用位移到處跑,奶都奶不到,死了還怪她不奶他。
晃晃腦袋把畫面甩掉。
義勇的刀停在半空。
他轉過頭看了林稚一眼,表情依然平淡,但耳朵紅了。
從耳垂開始、慢慢往耳廓蔓延的、藏不住的緋紅色。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熒惑看著義勇躲開那道治療的光芒,看著林稚沖他喊了一聲什麼,看著義勇的耳朵從耳垂開始慢慢變紅。
她的紫色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
她活了一百多年,見過很多人,殺過很多人,從來沒見過有人在她的領域裡還能這樣,像旁邊沒有鬼一樣,像她不存在一樣。
熒惑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的紫色眼睛從義勇身上轉到林稚身上,又從林稚身上轉回義勇身上,看著義勇發紅的耳朵,看著林稚理直氣壯的表情,忽然覺得這兩個人不是在跟她打架,是在她面前演什麼奇怪的戲碼。
「你們!!」熒惑的聲音從花牆後面傳出來,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惱怒,「你們在我面前打情罵俏?」
林稚眨了眨眼。「什麼?」
「他躲你的治療,你罵他。」
熒惑的聲音越來越高,花牆上的花瓣開始微微顫抖,「他耳朵紅了,你還看他耳朵,你們是不是忘了我在旁邊?」
林稚張了張嘴,想說「誰看他耳朵了」,但她剛才確實看了義勇的耳朵,而且確實看見了。她閉嘴了。
熒惑的紫色眼睛裡開始冒火。有紫色的火光從瞳孔里往外冒,像兩根快要燒斷的燈芯。
她的血鬼術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無視過,被當成背景板。
這兩個人在她的領域裡,在她的花牆前面,當著她的面,喊來喊去,臉紅來臉紅去,她看不下去了。
「你們……!!!」熒惑的聲音開始發抖,憤怒道,「你們這是在秀恩愛嗎?!」
林稚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秀恩愛?她跟富岡義勇?
那個說話跟擠牙膏似的、每次「路過」都路得理直氣壯、被罵了只會耳朵紅的冷麵男?她跟他在秀恩愛?
她轉頭看了義勇一眼。
義勇也在看她,表情還是那張撲克臉,但耳朵紅得快要滴血了。
林稚把目光收回來,看向熒惑。
「我們沒有……!!」
「你們有!」熒惑打斷她,花牆轟然倒塌,花瓣散了一地。
她從散落的花瓣中走出來,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憤怒了,是一種被傷害了的、像被人往心口捅了一刀之後才會有的表情,「我活了一百多年,吃了那麼多人,殺了那麼多人,從來沒有見過有人在跟我打架的時候還能跟旁邊的人打情罵俏。你們是不是覺得我不夠強?是不是覺得我不值得你們認真對待?」
林稚深吸一口氣。「我們沒有不認真。」
「那你們在幹什麼?」
熒惑指著義勇的耳朵,「他耳朵紅了!打架的時候耳朵為什麼會紅?你對他做了什麼?」
林稚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解釋不了。
她總不能說「因為他被我罵了所以耳朵紅了」,這話說出來更奇怪。
義勇開口了。「沒有秀恩愛。」
熒惑盯著他。「那你耳朵為什麼紅?」
義勇沉默了一瞬。「熱的。」
熒惑看了看夜空。
月亮很亮,風很涼,桔梗花在夜風裡輕輕搖晃,花瓣上沾著冰涼的露珠。
這個溫度,穿兩層和服都不會出汗。
「你騙我。」熒惑的聲音冷下來了。
義勇沒回答。
熒惑的紫色眼睛變成了暗紫色。
她的手指插進身邊的桔梗花叢里,紫色的光芒從她的指尖流進花莖,又從花莖流進花朵,最後從花朵流進空氣里。
整個院子的桔梗花同時開始發光,一種刺眼的、灼目的、像要把整個夜空都染成紫色的光。
熒惑的嘴唇張開,聲音像結了冰。
「桔梗·花葬。」
【警告:熒惑即將釋放血鬼術·花葬。該技能為領域級精神攻擊,範圍內所有目標將被拖入施術者製造的幻境。幻境內容為——】
後面的字林稚沒來得及看。
紫色的光吞沒了一切。
林稚睜開眼。
她站在一間屋子裡。
一間普通的、有些舊的民宅。
紙糊的窗欞透進微弱的月光,照在榻榻米上。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角落裡放著一個小衣櫃,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字畫。
榻榻米上鋪著布團,布團上躺著一個少年。
義勇,十一歲的義勇。他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嘴唇乾裂,額頭上敷著一條濕毛巾。
他的身上有好幾道傷口,用繃帶包紮著,繃帶有血跡滲出來,在白色的布料上暈開淡紅色的圈。
一個少女跪坐在他身邊。
她大約十五六歲,黑髮披散在肩側,面容柔和,眉眼間與義勇有幾分相似。
她穿著一件緋色的和服,安靜而溫柔。
蔦子。
林稚站在房間裡,看著蔦子跪坐在義勇身邊,動作輕柔地替他換額頭上的濕毛巾。
她的手很穩,但眼眶是紅的。
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但她硬是不讓它們掉下來。
「義勇。」她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風,「你要好好活著。」
林稚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幕,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這是義勇的記憶,是花葬把他拖進來的,最痛苦的時刻。
畫面開始動了。像電影一樣連貫地推進。
林稚看見窗外的天色從白天變成黃昏,又從黃昏變成夜晚。
燈籠里的燭火跳了跳,在紙窗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隨之而來的砸門聲。
巨大的、沉重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用整個身體撞擊門板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閂上的鐵釘開始鬆動,木屑從門框上簌簌落下。
【小劇場·一朵桔梗花目睹主人翻車現場實錄】
我是熒惑大人種出來的桔梗花。
血鬼術造物,會看,會聽,會說話,會賣萌。
但我今天決定裝死,因為主人正在氣頭上。
今晚院子裡來了兩個人,被另一個姐妹引過來準備給主人吃的。
一個白毛丫頭抱著琵琶和一個冷麵男握著刀。
熒惑大人跟他們打了起來,打得挺凶的。
我在花叢里縮著花瓣,偷偷摸摸的看著。
打到一半那丫頭罵了一句:「你是謫仙島的馬嘍嗎?躲奶!」
冷麵男耳朵紅了。
熒惑大人臉黑了。
我旁邊的姐妹沒忍住,花蕊里發出一聲「噗」。
熒惑大人一記眼刀掃過來,那朵花立刻把花瓣合攏了,裝死。
「你們在我面前打情罵俏?」
熒惑大人的聲音從花牆後面傳出來,冷得像淬了冰。
白毛丫頭說沒有。
冷麵男說熱的。
我憋笑憋得花莖都在抖。
熒惑大人的手指插進泥土裡,紫色的光湧出來。
我感覺到整個院子的姐妹都在發抖,主人要放大招了。
「桔梗·花葬!」
紫色的光吞沒了一切。
我被吹得東倒西歪,花瓣差點掀飛。
等我穩住自己,那兩個人已經不見了。只剩熒惑大人一個人蹲在原地。
然後她看見了我。
我正歪著身子,花瓣朝著她的方向微微傾斜,看熱鬧時不小心扭到的姿勢。
熒惑大人盯著我看了三秒。
「你在笑我?」
「沒有。」
我說,「我是花。花不會笑。」
她一巴掌拍過來,我的花瓣轉了三圈。「你會說話!」
「……」我轉了轉被拍暈的花蕊,沒敢吭聲。
她揪了一片我的花瓣,捏在指尖看了看,又蹲下來,把花瓣埋回了土裡。
我被揪下的花瓣長了回來。
「沒用的東西。」語氣已經沒有怒氣了,空空的,像說給自己聽的。
她站起來,一腳踢飛了旁邊的一塊小石頭。
石頭砸在我旁邊的姐妹身上,那朵花慘叫了一聲:「關我啥事啊!我就是朵花。」
熒惑大人沒理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看著夜空發呆。
我小聲說了一句:「主人,那兩個人好像挺在意對方的……」
熒惑大人沒回頭。「看出來了。」
「那你生氣什麼?」
她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紫光一閃。主人也被拖進記憶里了。
我默默地把花瓣全部合攏了。「……完了。頭一次見主人也進去了。」
旁邊的姐妹湊過來,花蕊里的眼睛眨了眨。「你說主人會看見什麼?」
「不知道。」
我說,「但等她出來,少說話。裝死。懂?」
「懂。」
夜風吹過,滿院的桔梗花齊刷刷地閉上了眼睛。
安安靜靜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