熒惑沉默了一瞬。
「路過。正好路過。我種桔梗花的地方，總有人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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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他們不是他，但他們像他。說話的語氣，走路的姿態，看人的眼神，像他。我吃了他們，以為恨會少一點。但沒有。恨沒少，只是我又忘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幾乎已經消散到手腕的雙手。
義勇的刀尖在地上輕輕轉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摩擦聲。
他需要一點聲響，來確認自己仍真實地站在這裡。
熒惑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不擅長說那種「你應該停下來」或者「你錯了」之類的話，他只會殺鬼。
「你不怕無慘嗎？」林稚問。
熒惑抬眼看向她。
那雙紫色的眼眸里，沒有半分恐懼，一絲一毫都沒有。
不是逞強，不是偽裝，是真的無所謂。
「怕他幹什麼？」
她語氣散漫，帶著幾分自嘲，「他讓我變鬼，給我力量，然後呢？我活著還是死了，他在乎嗎？不在乎。我吃多少人，他不在乎。我找不找桔梗花，他不在乎。我死在哪個角落裡，他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她低低笑了一聲。「他對我，跟那個男人對我，有什麼區別？」
林稚沒有說話。
「我不怕他。」熒惑說，「我怕的是.....我找了那麼多年桔梗花，到最後才明白，再美的花也不夠。他不會回來的。不是因為花不夠美，是因為他根本就沒打算回來。」
眼淚無聲滾落，一滴滴砸在紫色花瓣上，震得花瓣輕輕發顫。
「你也是可憐人。」
林稚蹲下來，跟她平視，嗓子是沙啞發堵，眼眶通紅的，剛哭完兩輪，連聲音都帶著乾澀的沙礫感，「但你不應該濫殺無辜。」
熒惑的嘴唇顫了一下。
「那個男人騙了你，你恨他，你殺了他.....行，這事兒我沒法說你不該。」
林稚吸了吸鼻子，聲音有點悶，「但你後來吃的那些人呢？那些只是路過、只是眉眼像他、語氣像他、走路像他的人…… 他們招惹你了嗎？」
熒惑沒有說話。
「沒有。」
林稚替她答了，「恨沒少，只是你自己忘了。你一遍遍修改記憶，把痛苦抹去、替換，騙自己一切都沒發生過。可恨還在。它沒有消失，只是被你埋在了桔梗花下，你以為看不見，就等於不存在。」
熒惑的手指猛地攥緊地面的桔梗花枝。
「你種了那麼多桔梗花。」林稚說，「你的血鬼術是從桔梗花里長出來的，它們都是從桔梗花里來的。但桔梗花本身不殺人。是你把它們變成了殺人的東西。」
熒惑的眼眶紅了。
那是被人戳中最不堪、最不願面對的真相時，堵在喉嚨里怎麼也咽不下去的澀。
「你問我看見了什麼。」
林稚看著她，聲音放輕了一點，但沒放軟，「我看見了一個被騙了的小姑娘。十五六歲，穿一身繡花的衣裳，頭上插滿了桔梗花，以為那個男人真的會娶她。」
「他騙了你，你恨他，你殺了他，我沒話說。換我我也恨。」
林稚頓了一下，聲音有點發哽，「但後來你吃的那些人……他們不該死。至少不該死在你的手上。」
熒惑的眼淚終於止不住了，一滴一滴砸在花瓣上，把紫色的花瓣砸得微微顫抖。
「我……」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不知道怎麼停下來。吃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吃了第二個，就有第三個。我以為……我以為只要吃得夠多，總有一天會不恨了。但沒有。恨沒少，只是我忘了為什麼恨。」
林稚沒有說話。
她轉頭看了一眼滿院子的桔梗花。
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安靜地開著，每一朵都是五角星形的，花瓣邊緣微微捲曲，花心裡藏著淡黃色的蕊。
她忽然想起了一個說法，關於桔梗花的花語。
「桔梗花有兩種花語。」
林稚說，聲音輕得像在跟那些花說話，「一種是『永恆的愛』，一種是『無望的愛』。」
熒惑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種了它們一輩子，用了它們一輩子。」
林稚說，「你知道它們的花語嗎？」
熒惑沒有回答。
她看著那些花，看著那些紫色的、在夜風裡輕輕搖晃的花朵，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永恆的愛……和無望的愛。」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像在咀嚼這兩個詞的味道。
然後她又笑了。
這一次的笑比剛才更輕，更淡，像一朵花從枝頭落下來，旋轉著，不知道會落在哪裡。
「真像啊。」
她說，「我對他的愛，是永恆的還是無望的？我分不清了。也許從一開始，就是無望的。只是我騙自己說，還有希望。」
林稚看著她，沒有說話。
熒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已經消散了大半，光點從手腕處飄起來，像斷了線的風箏，怎麼抓都抓不住。
「我騙了自己那麼多年。」
她說，「用「桔梗·追憶「一遍一遍地改，改到連自己都信了。但花不會騙人。桔梗花開在那裡，它不騙人。它的花語是永恆的愛和無望的愛，它早就告訴我了。是我沒聽。」
「這是我的種子。」
「我的血鬼術是從桔梗花里長出來的。它們都是這顆種子給我的。我吃了一輩子人，殺了一輩子人，留下的只有這個。」
她抬起手，指尖捏著一顆小小的桔梗花種子，黑色的，芝麻粒大小，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紫光。
「它沒沾過血。」
熒惑聲音很輕，「那些被我吃掉的人、被我殺掉的人，他們的血都沾在我手上，不在種子上。種子只是種子。它不知道我做了什麼，不知道我用它殺了多少人。它只是……會開出桔梗花。開出那種花語是永恆的愛和無望的愛的小花。」
她把種子遞向林稚。
「幫我種了它。種在一個能曬到太陽的地方。不用經常澆水，桔梗花很耐旱。偶爾去看看它就行。等它開花了……就當是替我看了。替我看一眼，最美的桔梗花，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林稚伸出手。
熒惑把種子放在她掌心裡，落下的剎那，她的指尖徹底化作了光點，手指、手掌、手腕，一寸寸消散在風裡。
種子很輕，輕如羽毛，輕如一場即將散盡的夢。
卻又很重，重得像把一整個人生，壓縮進了這一粒小小的黑色種子裡。
「好。」林稚說，「我答應你。」
熒惑笑了。
「永恆的愛，無望的愛。」她輕聲說，「原來它們長在同一朵花上。」
她的身體自邊緣開始化作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