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匹被緩緩拉開的深藍色綢緞,從天邊一層一層地鋪展開來。
林稚坐在馬背上,靠著義勇的胸膛,看著遠處奈良城的輪廓從模糊變得清晰。
低矮的房屋連綿不絕,有幾座寺廟的塔尖從建築群中探出頭來,在暮色里顯得古樸而寧靜。
零星幾盞燈火已經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暈在漸暗的天色里像螢火蟲一樣溫暖。
「到了。」義勇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簡短。
林稚直起身子,銀鈴在馬背上叮噹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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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到了。」
她長出一口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雀躍,「我感覺我的尾椎骨已經離家出走了。」
義勇沒有說話,但林稚感覺到他的胸膛微微震動了一下。
馬順著山坡往下走,慢慢接近了奈良城的邊緣。
道路從泥土路變成了碎石路,又從碎石路變成了相對平整的土路。
路兩邊開始出現零星的房屋,低矮的木造建築,屋檐下掛著紙燈籠,橘色的光暈在暮色里搖曳。
林稚好奇地四處張望。
這是她來這個世界後第一次見到蝶屋和產屋敷家以外的地方。
蝶屋建在山裡,周圍除了竹林和紫藤花就是瀑布,清幽是清幽,但待久了難免覺得與世隔絕。
而眼前的奈良城,雖然比不上現代都市的繁華,卻有一種屬於這個時代的、獨特的生活氣息。
炊煙從屋頂的煙囪里裊裊升起,空氣里飄著飯菜的香氣。
有小孩在路邊追逐打鬧,笑聲清脆得像鈴鐺。
一個老太太坐在自家門口擇菜,抬頭看見騎馬經過的兩人,笑眯眯地點了點頭。
林稚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不只有鬼,不只有殺戮,還有這些普通的、平凡的、努力活著的人。
「餓了嗎?」義勇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餓了。」林稚老實回答,「中午那點東西早消化完了。」
義勇沒有回話,只是輕輕拉了拉韁繩,馬拐進了一條相對寬敞的街道。
這條街比剛才的路熱鬧不少,兩邊的店鋪大多還開著門,有賣日用雜貨的,有賣布匹的,有賣糕點的,還有一家門口掛著布幡、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茶」字。
義勇在一家客棧門口勒住了馬。
林稚抬頭看了看——兩層木造建築,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松月旅館」四個字。
門口掛著幾盞紙燈籠,橘色的光暈照在木質的門板上,顯得溫暖而安靜。
門帘是深藍色的布,上面印著白色的松枝紋樣,被晚風吹得微微晃動。
義勇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林稚試著學他的樣子從馬上下來,先把一隻腳從馬鐙里抽出來,然後身體往旁邊傾,準備滑下去。
但馬背太高,她懸在半空中猶豫了一下,不知道是該跳還是該慢慢蹭。
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腰。
義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她身邊,右手扣在她腰側,左手握住她的手,幫她保持平衡。
他的手掌很大,力道不重但很穩,像一把量身定做的扶手。
「慢慢下來。」他說。
林稚抓著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從馬背上滑下來。
腳一落地,銀鈴叮噹響了一聲,她的腿有點軟,站了一下才站穩。
義勇鬆開她的腰,但沒有鬆開她的手,或者說,林稚還沒鬆開他的手。
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手指,像是在確認自己站穩了。
「站穩了。」林稚說,鬆開了手。
義勇把手收回去,什麼也沒說,轉身去拴馬了。
但林稚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紅了一點,大概是燈籠照的。
她假裝沒看見,低頭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裙。
銀白交領勁裝在暮色里泛著細碎的銀輝,外罩的水藍透紗綴滿銀星,走動時像披著一層星光。
赤足踏地,銀鈴在腳踝上輕輕晃著,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客棧的門帘從裡面掀開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探出頭來,穿著樸素的藏青色和服,腰間繫著一條白色的圍裙,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
她看見義勇,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富岡先生!」她拉開帘子走出來,語氣熱絡得像見了老熟人,「好久不見了!上次你來還是去年冬天呢!」
義勇拴好馬,轉過身來,沖那女人微微點了點頭:「松本太太。」
林稚眨了眨眼,這人居然認識義勇,而且看起來還挺熟的。
松本太太的目光落在林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艷。
她看了看林稚那頭白得近乎發光的長髮,又看了看她腳踝上的銀鈴,最後看了看義勇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這位是……」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八卦。
「林稚。」義勇說,「醫療師。」
松本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頭一次見富岡先生帶人來呢!」
義勇看了她一眼。
松本太太立刻轉移話題:「來來來,快進來!外面冷!」
她掀開門帘,熱情地招呼兩人進去,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富岡先生還是住那間房吧?朝南的那間,窗戶大,通風好,被褥我都剛曬過。」
她回頭看了林稚一眼,又看了看義勇,猶豫了一下,「那林稚姑娘住隔壁那間?也是朝南的,大小差不多。」
「嗯。」義勇點了點頭。
松本太太把他們領上二樓,走廊鋪著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牆上掛著幾幅字畫,畫的都是松樹和月亮,跟旅館的名字很配。
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窗台上放著一盆小小的盆栽,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是什麼花。
松本太太在最裡面兩間房門口停下來,先推開左邊那扇門:「富岡先生,這是你的。」
又推開右邊那扇,「林稚姑娘,這是你的。兩間房中間有道門,平時關著,需要的時候可以打開。」
林稚探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榻榻米上鋪著布團,被褥是淺藍色的,疊得整整齊齊。
窗戶開著一條縫,晚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淡淡的草木氣息。
靠牆有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個茶壺和兩個茶杯,旁邊有一個小炭爐,爐上坐著一壺熱水。
角落裡的牆上有一扇小門,想必就是連通義勇房間的那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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